李文轩屈指敲了敲长条木盒的底板,声音沉闷厚实。
“这盒子分量不轻,不该只有面上这层东西垫着。”
周拙也早就注意到盒子的深度与所盛物品高度的差异,他示意道:
“文轩兄,把上面这些挪开,看看底下。”
李文轩点点头,将砚台、笔、墨锭、符纸一一小心取出,放在一旁。
当他揭开下层兽皮,瞳孔下意识缩紧。
“书?”
兽皮之下,居然有三本整齐码放的书!
单从外观来看,这三本书都是旧书,且材质一般,封皮素净无字,却被打理得干净整齐,足见主人对其极为爱惜。
“拙弟……”
李文轩回头望来,眸中难掩惊喜,又藏着一丝隐晦的意味。
周拙了然,文轩兄是在问,要不要支开石生。
他神色如常,语气温和:
“打开看看吧。”
李文轩不再迟疑,指尖谨慎地抚过素净封皮,确认无针孔、药粉等暗手后,才将其摊开在石台上。
这三本书,分别叫《五行纳气诀》、《符录初解》、《灵汐坊示后训》。
“符录?”
周拙眸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了中间那本《符录初解》。
符录之道,若真能掌握一二,于眼下的困局或许大有裨益!
他带着一丝期待翻开书页:
“仙门制符,动辄以妖兽皮、灵木浆为材,奢靡无度!老夫另辟蹊径,穷三十载心血,终得此法,凡俗牛皮……”
然而,仅看了几页,他便皱起了眉。
此书确实对得起‘初解’这个名字,其详尽程度近乎繁琐。
从符纸材料的挑选、炮制、拼接,到符墨的制作、调配,再到符笔选用……
可让周拙失望的是,书中耗费如此巨大篇幅,穷尽心思描述的符录,从头到尾竟都是一种!
翻遍全书,无论符纸、符墨、符笔如何变化组合,最终绘制的,全是同一个基础符纹——除尘符!
他好象知道,那对爷孙,身上的衣物为什么不染尘埃了。
这本《符录初解》不能说没用,毕竟能细致的了解符录的制作过程,却对眼下的困境于事无补。
周拙略带失望地将《符录初解》放回石台,目光随即落在了封皮磨损最重的那本《五行纳气诀》上。
他这几日就在尝试记下全文,此刻记忆中还保留着大半本书,对里面的内容可谓烂熟于心。
带着一丝复杂的心情翻开书页。
片刻后,周拙合上了书。
“如何?”李文轩急忙问。
周拙微微摇头:“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几分注解,应该是修炼后留下的心得增补,或许能让今后修炼顺畅几分,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李文轩眉头微蹙,声线压抑:
“甲级陷阱已是我们现有威力最大的杀招,却连那老人仓促撑开的防御都破不了。”
“万幸他蠢,想护住两个人,放大了那层壳子!”
“万幸震波钻进去,搅烂了他的五脏六腑!”
“万幸他孙子先死,让他断了念想……”
李文轩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下一次呢?再来一个,心思更狠,手段更硬,死死裹住自己冲出来……我们拿什么挡?”
“你那第三策若只有这种威力……我们怕是熬不过下回!”
“拙弟,你三策环环相扣,是否还有后手?”
周拙只是沉默地拿起了第三本书。
正是《灵汐坊示后训》。
短暂的寂静,让岩洞的空气都显得凝重了几分。
李文轩反应了过来,回头向旁边的石生道:
“涌泉、太溪二穴的走位可记熟了?这里没你事了,去岩洞外搭建的那些木屋里,和你那些族弟一起温习功法去吧。”
他显然是想支开石生。
“不用了,”周拙忽然开口,挥手制止,“让他也听听吧。”
石生眼中充满了惊愕。
李文轩也愣了一下,看向周拙:“拙弟?”
“都坐吧。”
周拙没有过多解释,快速翻动手头的书,合目了片刻后,抬头道:
“文轩兄,我确实还有后策,但那些计划都是基于第三策展开。也就是以杀养战,以战养威,以威震敌。”
李文轩闻言,指尖无意识敲了敲石台。
‘以杀养战,以战养威’这八个字,再配上前面三策,计划在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禁追问:“拙弟,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所求不多,不过是化假为真罢了。”周拙平静地道。
李文轩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拼凑出了计划全貌。
先是沉默片刻,忍不住拊掌惊叹:
“好一个‘化假为真’!拙弟,你的谋划当真环环相扣,气魄惊人!”
“第一策引导舆论,滤去强敌,此乃借势!”
“第二策自强不息,勤修仙法,此乃筑基!”
“第三策布下绝杀陷阱,以战养战,此乃淬锋!”
“待我等借甲级陷阱灭杀首敌,夺其遗泽,助你、我、慕远,乃至族中翘楚破境练气,铸就修士根基……”
他回过头,眸光灼灼地看向两人。
“到那时,那‘结发受长生’的滔天名头,便不再是催命符,反成了庇护伞!稍有基业的修士,谁敢轻易动一群凶威赫赫、连斩来敌的修士?”
“此劫立解!”
“此局若成,堪称绝地翻盘!”
石生听得呼吸急促,瞳孔都情不自禁地扩大。
他也有机会成为……能硬抗甲级陷阱的能人?
周拙却垂眸凝视《灵汐坊示后训》末页干涸的血渍。
“不单单如此……”
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
其实只到李文轩所说的程度,怎么算得上化假为真?
一个虚名有什么意义?
他真正的谋划,是以“结发受长生”为饵,诱豺狼入彀,夺其遗泽铸修士根基;
待众人借战利破境练气,便可借凶名扬势,引四方低阶修士来投!
届时,锦绣谷便成了一方宝筏。
——寸土可易灵材,片岩能纳百修!
惊鸿道人强塞的劫难,就成了立足仙道的登云之梯!
这才是真正的化假为真!
只是……谋算并未尽成。
做不成的事,也无需多言。
“不单单如此?”李文轩却是听到了,更加激动,“莫非拙弟还有谋算?”
周拙指腹摩挲着《灵汐坊示后训》末页血痂,沉声道:
“万物皆易,唯易不易。”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变的谋划,特别是现在出现了这么大的漏洞,原有谋划肯定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抬眼迎上李文轩的视线:
“七日苦修,方才勉强纳气,练气遥遥无期。”
“修士实力、数量皆超推演,旧策已如漏舟行激流!”
“现在……我们的方向必须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