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锦绣谷休整一夜,次日便抵达了临川县。
循着张慕远昔年留的地址,寻至县城南郊一处雅致宅院。
李文轩本以为张慕远在家过着神仙日子,却不想,他竟被铁链封门,禁于屋内。
张慕远的父亲得仆人传讯,从县府匆匆赶回。
那是位中年儒生,面容儒雅,颔下三缕短须,昔年在临川颇有名望,世代诗书传家,如今在县府中任职文书。
他掏出怀中钥匙,气恼地道:
“老夫为他取名慕远,原盼他胸有丘壑,志在四方。”
“可他倒好,偏搬出‘父母在不远游’?读书只读半截,后面‘游必有方’,怎就不记得了?”
“而且老夫如今四十有七,身子硬朗,哪需他躬身守着?”
“自去年听闻你们的事后,我便将他关了起来。”
“他既抄录了《五行纳气诀》,去年没跟你们同行,在家也别闲着,关起门来好生修炼。”
“难得你们还能将他记在心上,他这人,也就是好运,交到了你们这些好友。”
“此番不管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我也要将他赶出家门!”
周拙与李文轩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原来,邀请慕远兄的难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随着铁链坠地的轻响,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张慕远从中走出,刚见到两人便愣了愣。
——他方才在屋中就听到了两人的声音,没想到只是一年没见,两人的体态、气质皆与往昔不同。
反倒是他,虽被关了禁闭,可居家安稳,并未吃什么苦头,几乎称得上毫无变化。
唯一的不同,大抵是又长了一岁年纪。
周拙含笑开口:“慕远兄,此番可愿与我们同行?”
张慕远目光扫过父亲,又落在两位含笑颔首的兄弟身上,坦然一笑:
“两位好友真情相邀,父亲态度又如此强硬,慕远,安敢不从?”
……
张慕远虽然当面就应了下来,但三人还是小聚了片刻。
闲谈不过是助兴,关键还是交换彼此掌握的信息。
可惜关于周拙是四灵根的消息,本就是张慕远在听闻锦绣谷变故后主动放出的——世上哪有从老族长处探得消息,还会大肆宣扬的蠢人?
况且锦绣谷出事时,张慕远正被禁足家中,等他收到风声时已隔了许久,再派人打探,早已难寻有效线索。
周拙与李文轩则详细为他讲解了灵汐坊的相关事宜,并且说明了为他做的安排。
“慕远兄,我届时恐怕要定下十年契书,出入多有不便。”
“文轩兄要外出猎杀妖兽,届时会租借洞府,可自由进出坊市,但他常年在外奔波,不便时时带你同行;你若与其他修士合租,又恐多有不便。”
“所以你可先挂在文轩兄名下,暂居我那里。我会在宅中布下阵法,安全方面尽可放心;你若思念故土亲人,只需文轩兄带你出坊市便可,十分便利。”
有周拙与李文轩在前开路,已然打开局面,张慕远此刻的选择馀地,可比周拙二人宽裕得多了。
张慕远并未反驳两人的安排,而是沉吟片刻,看向周拙问道:
“你既已掌握阵法,无需担忧住宅安全,为何还要选择十年契书?”
“我知晓一年契的灵矿后患甚重,可不是还有三年契的养灵鱼可选吗?”
“一困坊市十年,变量太多,三年之期恰如其分,便如异地进修,岂不是更好?”
周拙却是道:“慕远兄所言极是,三年之期确实稳妥。”
“只是我不善打理生业,倒是种灵田,有孙师先前的悉心教导,其中门道与禁忌早已了然于心,断不会再走弯路。”
“拙弟如此聪慧,从头再学又有何难?”
张慕远接话道,“这三条路径,既是坊市以落籍为饵,驱策散修的手段,亦是对外来修士的主动分流。”
“种植灵田最为安稳,然坊市压榨也最久;养殖灵鱼,适配有几分本领在身的修士。”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身有本领的修士,心中自有丘壑,何惧坊市约束?”
“故而,坊市必不敢过分压迫。”
“我料想,养灵鱼的门道,以拙弟的聪慧,稍作揣摩便可得其要领,未必是什么难事。”
张慕远说着,轻笑着问:
“灵汐坊这三条契书规矩的潜意,我一届秀才都看得明白,你这位解元公怎会窥不破?莫不是因灵田之道已通,便生了惰性,不愿再涉新途了?”
得了张慕远的点醒,李文轩立即道:
“此言不虚!我那好友领了养鱼的契书,平日里还不是和我一般外出狩猎妖兽?依我看,那养鱼之事,着实算不得难事。”
“等回坊市后,拙弟不如先与我同去拜访我那好友,仔细了解后,再做决断,如何?”
……
张慕远虽然已经应下,但他即便经过了一年的苦修,此时至多堪堪踏入“纳气期”,且未掌握任何法术。
说到底不过是精力稍胜常人的凡人,根本承受不起周拙他们来时那般,五日徒行走千里的赶路强度。
所以非得备马不可。
可备马怎能只为他一人准备?
周拙与李文轩既是好友同行,总不能厚此薄彼。
更何况,张慕远此番出行,并非仅为赶路,而是要在外长久修行。
儿行千里母担忧,张父虽言语决绝,此刻也不吝啬。
先是备马,再是路途耗费与日后生活物资,逐项添置下来,竟直接凑成了一队人马。
这其中一部分人,会在抵达黑石镇后返程。
馀下的都是家仆。
等到了黑石镇后,也会如李文轩一般直接购置一套宅院,用作张慕远偏府,那些家仆,也可在关键的时候用作接应。
——这其中,甚至有一名高价聘请的养鱼大家。
这般财力,显然已远超一名县府文书的家业。
这其中,不知道牵连着临川县多少势力的资助,周拙明确听到的都有几次。
但他并不在意。
修士之道,从非空中楼阁。
便如灵汐坊,亦需不菲的凡俗钱粮支撑运转。
高阶修士纵是超脱凡尘,便能全然不需低阶修士的供养?
便能全然不用低阶修士培育的宝物?
身为低阶修士,能影响凡尘资源、聚拢凡俗助力,同样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