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钮按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又被更加狂暴的声浪淹没。
指挥中心内,刺耳的警报声与来自全球各节点监控站的紧急通讯请求交织成一片。主屏幕上,代表地球的球体被十几个疯狂闪烁的红点覆盖——从北极圈内的古老冰原,到南太平洋深处的海沟,从非洲大陆的裂谷,到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层——“哑泉坡”的脉动如同一声号令,唤醒了所有沉睡或半沉睡的阵列节点。
“报告!‘北冕’节点(北极)能量读数突破历史峰值,冰盖出现大规模龟裂,磁场异常范围扩张!”
“报告!‘海渊’节点(马里亚纳海沟)监测到异常热液喷发,伴随高强度生物电信号,疑似……大型未知生命体活动迹象!”
“报告!……”
方明站在原地,如山岳般稳固,但眼中风暴肆虐。他抬手,压下所有杂音,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遍所有接入频道,清晰、冷硬,如同淬火的钢铁:
“这里是‘方舟启航’总指挥方明。我宣布,全球异常事件统一应对预案‘基石’,即刻启动。所有节点监测站,按预案最高级别执行隔离、疏散、数据同步。物理干预暂缓,优先保障人员安全与数据流畅通。重复,这不是演习,阵列正在进入不可逆的崩溃前兆阶段。”
命令下达,庞大的机器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混乱被暂时约束进程序的轨道。但这只是物理层面的应对。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主屏幕上分割出的两个画面:一边是月球背面那越来越清晰的幽蓝裂缝,光芒正有节奏地增强,如同心跳;另一边是“哑泉坡”的实景监控,荧绿色的雾气已经浓稠如实质,在隔离屏障内形成狂暴的旋涡,旋涡的中心,地面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
“月球信标与‘哑泉坡’的同步率?”方明问。
技术主管声音干涩:“已达到998。它们……几乎是一个整体了。而且,能量反馈循环正在建立,月球信标在吸收地球节点的能量脉动,并将其……放大、纯化,反射向天鹅座方向。强度,在过去十分钟内提升了300。”
“收割者接收到这种强度信号,需要多久?”沈渊的声音从加密频道插入,带着罕见的紧绷。
“无法精确估算。”陆明轩接入了通讯,背景音是嘈杂的实验室警报,“但如果它们的技术水平如‘守望者’系统暗示的那样,并且一直在‘聆听’这个频段……时间单位可能是月,甚至周。”
周。这个词让指挥中心的空气彻底冻结。
就在这时,林晚秋的私人加密线路传来请求,优先级最高。方明立刻接通。
“方明,”林晚秋的声音有些异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奇异的共鸣感,“妞妞……还有我这里收容的另外十七名具有‘基因共鸣’现象的志愿者,在五分钟前,同时出现了剧烈反应。头疼、幻觉、强烈的既视感……妞妞说她‘看到了好多破碎的星星在哭,还有一根好亮好烫的线,拴着我们’。”
方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孩子的直觉,往往更接近本质。破碎的星星(阵列节点?其他被收割的文明?),好亮好烫的线(月球信标的引导光束?收割者的锁定?)……
“他们现在怎么样?”
“症状在持续,但生命体征稳定。我觉得……这不是疾病。”林晚秋顿了顿,声音压低,“方明,我感觉到了。不是通过仪器,是我自己。一种……拉扯感。好像有什么巨大的意识,正顺着那条‘线’,试图往下‘看’。”
方明深吸一口气。林晚秋自身的基因共鸣程度一直是个谜,此刻,她成了最前线的传感器。“保护好自己和妞妞,持续观察记录。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挂断通讯,方明看向刚刚匆匆赶来的陈老和吴公。两位老人面容肃穆,眼中已无半分犹疑,只有背水一战的决绝。
“火种计划,还能执行吗?”陈老直指核心。
陆明轩的面孔出现在另一块屏幕上,他正在“火种”项目核心实验室,周围是繁忙的技术人员。“能量汇聚进程已强制启动,但全球节点同时暴走,能量流极不稳定。原计划8个月的准备期,现在压缩到……可能只有72小时。而且,发射成功率会进一步下降,因为引导轨道计算受到地月空间剧烈扰动的严重影响。”
“成功率。”方明重复。
用百分之百的即时毁灭风险,加上成为最显眼靶子的代价,去换03的文明墓碑存活率。
“Ω阈值呢?”吴公沉声问,“全球联盟有没有应急方案?”
沈渊调出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全球十七个主要国家和科研机构在十分钟前接到了我们分享的最高级别危机通报。反应不一,恐慌、质疑、要求更多证据者有之,但认可危机并愿意提供一切资源合作者,超过了半数。‘Ω阈值’攻关团队提出了一个名为‘共鸣壁垒’的紧急理论设想——利用全球范围内,所有已发现的‘基因共鸣者’作为节点,尝试构建一个临时的、基于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意识场防护层,干扰阵列崩溃时可能产生的、针对智慧生命的信息污染潮。但这需要时间协调,需要共鸣者的自愿深度接入,并且……理论模型极其脆弱,成功率预估低于01。”
“就没有第三条路吗?”陈老重重捶了一下桌子,“难道我们只能二选一,或者坐着等死?”
方明沉默着,目光扫过屏幕:月球蓝光、地球红点、天鹅座方向的模拟信号增强曲线、林晚秋发来的妞妞涂鸦——画面上是哭泣的地球被一根发光的绳子绑着,绳子另一头伸向黑暗,黑暗里有一只巨大的、模糊的眼睛。
绳子……绑着……
突然,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闪电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如果我们不断开绳子,”方明缓缓开口,声音因这个想法的巨大风险而微微沙哑,“而是……顺着它爬过去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陆明轩问。
“月球信标,是阵列的一部分,是‘守望者’系统设立的‘报告装置’,也是‘收割者’的引导信标。但它本身,也是一个物理存在,一个远古高等文明的造物。”方明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一直想着屏蔽它、摧毁它、或者被它引导来的东西毁灭。但我们有没有可能……反向解析它?利用它建立起的这个临时、高强度的‘连接通道’?”
“你是说,主动接触?”沈渊立刻捕捉到关键,眼神锐利如刀,“在收割者正式‘降临’或‘收割’之前,通过这个被它们自己打开的‘后门’,窥探它们?甚至……向它们发送信息?不是报告,不是求救,而是……”
“而是质问。而是宣示。而是交换。”方明斩钉截铁,“‘火种’计划是把我们的墓碑扔向未知的深空。但如果我们有能力,在墓碑被砸碎之前,把刻在上面的警告和问题,直接塞进猎人的手里呢?”
这个想法太过离经叛道,超出了所有既定预案。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技术可行性?”陈老看向陆明轩。
陆明轩额头见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调用着所有关于月球信标和阵列通讯协议的数据。“理论上……阵列崩溃时的能量释放,尤其是月球信标主动激活的状态,会在特定频段形成极其强大和短暂的信息通道。这个通道是双向的,但显然,‘守望者’系统预设是单向报告。如果我们能集中‘火种’计划准备汇聚的那部分能量,不是用来发射实体舱,而是用来在这个通道开启的瞬间,进行一次超负荷的、定向的逆向信息洪流冲击……有可能将我们压缩的‘文明数据包’和‘质问’,强行注入通道的另一端。”
“成功率?”吴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无法计算。变量太多:通道的稳定性、对方接收机制、信息包能否在传输中保存、对方是否会因此被激怒而立刻采取更激进手段……这就像在即将倒塌的悬崖边,对着深渊里的巨兽大喊大叫并向它扔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你为什么要吃我’。”陆明轩苦笑,“如果非要一个数字,可能比03和01都低,或许是001,甚至更低。而且,一旦尝试,必定会彻底耗尽我们执行‘火种’实体发射的最后能量,也会让‘共鸣壁垒’计划失去能量支持。这是一次……没有任何退路的豪赌。赌注是整个文明的现在,去博取一个无法预测的、可能更糟的反应。”
三条路:
a:执行降级版“火种”墓碑存续,立即承受巨大灾难,成为最亮靶子)。
b:全力尝试“共鸣壁垒”临时防护,延缓信息污染,但无法阻止物理崩溃和最终收割)。
c:方明的疯狂提案——“逆向叩门”未知,可能低于001,可能立刻招致毁灭,也可能……打开一丝无法预料的变数)。
“需要多久准备?”方明问。
“逆向信息包可以基于‘火种’信息核心快速改装。但需要调整全球能量汇聚焦点,从发射转向对月球的定向冲击。至少需要48小时。”陆明轩回答。
“48小时后,月球信标的活跃度会达到什么程度?收割者信号又会增强多少?”沈渊追问。
“根据模型,48小时后,月球信标的能量输出将接近峰值,地月之间的‘绳索’将实质化到可能影响近地轨道的程度。天鹅座方向的信号增强将足以被银河系内多数中级文明级别的探测器明确捕获。”技术主管给出了残酷的时间表。
48小时。人类文明做出最终抉择,并押上一切准备执行的时间,只有48小时。
方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妞妞涂鸦里那只黑暗中的眼睛,闪过林晚秋描述的“拉扯感”,闪过“守望者”系统冰冷的提示,闪过冰原、海沟、荧绿雾中挣扎的一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平静。
“启动‘逆向叩门’计划筹备。陆博士,你全权负责技术实现。沈顾问,我需要你在48小时内,确保全球主要力量至少不干扰我们的能量调配,必要时可以使用非常手段。陈老、吴公,稳住大局,做好最坏情况下的社会秩序维持预案。”
“那‘共鸣壁垒’和‘火种’实体?”有人问。
“‘共鸣壁垒’计划转为自愿参与模式,由林晚秋博士协调,作为保障共鸣者群体、尝试稳定局部信息环境的备用方案,但不占用核心资源。”方明下令,“‘火种’实体舱……暂停建造。将所有资源、所有希望,汇聚到这一次‘叩门’之上。”
他看向屏幕里那轮正在“睁眼”的幽蓝月亮,仿佛在与那未知的凝视对视。
“我们不再是被动等待审判或扔出漂流瓶的文明。我们要在绳索绷断之前,顺着它,去直面系绳者。哪怕看到的只是毁灭的真相,哪怕发出的声音只是灭亡前的呐喊——”
“至少,我们选择直视黑暗,而非背过身去。”
命令化作数据流,涌向全球各个关键节点。有人惊愕,有人反对,有人绝望,但也有人在绝境中,被这近乎自杀的勇气点燃了最后的热血。
48小时倒计时,开始。
月球背面的裂缝,已经扩张成一道横贯环形山的狰狞伤疤,幽蓝的光芒如血液般流淌出来,在真空中凝结成诡异的光带,缓缓指向地球,指向天鹅座。
“哑泉坡”的旋涡中心,地面轰然塌陷,一个由荧绿色晶体构成的、巨大而扭曲的尖锥状结构,缓缓升起,顶端遥遥对准了月球的方向。
地月之间,那条无形的“绳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凝固”。
而太阳系之外,天鹅座方向的某片深邃星域,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关注”,已然投注而来。那“关注”中,有程序化的检索,有一丝极淡的讶异,或许还有亿万年来未曾改变过的、冰冷的“准备”流程。
人类文明,即将做出它诞生以来最疯狂、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次——主动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