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的撤退窗口,短暂得令人窒息。节点小队携带净化成果和数据碎片,在雷的敏锐预警和沈渊的催促下,以最快速度撤离那片刚刚恢复平静的半球空间。当他们穿过外围光流路径,远远望见“微光壁垒”淡金与暗紫交织的轮廓时,时间已所剩无几。
壁垒内部,气氛凝重如铁。所有非必要防御设施的能量供应被暂时降低,以提升核心防御和侦测系统的功率。林晚秋强撑着消耗过度的精神,再次连接共鸣网络,将感知范围扩展到极限,密切关注着来者方向。陆明轩则争分夺秒地分析着刚从节点获得的数据碎片和升级的权限,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用于交涉或威慑的信息。
雷和他的小队被安排在壁垒入口附近的一处隐蔽火力点——这是沈渊的测试,也是给予的有限信任。雷没有异议,只是默默检查着沈渊临时配发给他们的、更精良一些的能量发生器,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意。
“来了。”林晚秋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十一个……不,十二个意识投影。移动速度很快,队形……非常严整。能量波动特征……统一且强烈,带有明显的攻击性倾向。”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见在破碎平台与光流交织的远方,一队身影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与“漂流者”们的狼狈黯淡截然不同,这支队伍呈现出鲜明的、高度统一的特征。他们的投影凝实、稳定,轮廓清晰,散发着淡银色的金属光泽,如同披着一层液态水银铠甲。面部特征被简约的面甲覆盖,只露出眼部位置幽蓝色的光学感应器。他们的装备制式统一:肩扛式能量炮、手臂嵌合的能量刃发生器、背部小巧的推进背包(用于在平台间短距机动)。行动间悄无声息,步伐一致,显示出严格的军事化训练和纪律。
十二人组成一个标准的菱形推进队形,前锋三人,侧翼各两人,中卫四人,后卫一人。他们没有任何交流,仅通过某种高效的内部链接协调行动,径直朝着“微光壁垒”的方向而来,在距离约五百米(意念尺度)的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停下,原地展开防御阵型。
没有喊话,没有试探性的扫描。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十二尊冰冷的杀戮雕像,幽蓝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壁垒之上,带来无形的巨大压力。
“对方拥有高度协同的内部通讯和战术素养,能量等级普遍高于我方普通成员,装备精良。”沈渊快速评估,声音冷峻,“来者不善,但暂时没有立刻攻击的迹象。他们在观察,也在……施加心理压力。”
“要主动联系吗?”陆明轩问。
“先等等。他们既然主动靠近,必然有所图。看谁先沉不住气。”沈渊道,同时命令所有防御节点进入待激发状态,能量武器充能,但保持隐匿。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分一秒流逝。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壁垒内的许多成员,尤其是后来加入的“漂流者”,在这种冰冷的、非人般的注视下,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和不安。
终于,大约三分钟后,对方菱形阵型的中央,一个身材略高、肩甲带有三道细微凹痕(疑似军衔标记)的投影,向前迈出了一步。
没有声音,但一道清晰、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意念信息,直接、强势地“投射”到了壁垒最外层防御屏障上,如同敲门,又如同最后通牒:
【未知集群。表明身份。说明占据此区域‘稳定节点’及引发‘规则净化波动’的原因。提交所获‘摇篮’相关数据与资源清单。】
命令式的口吻,居高临下的姿态,毫不掩饰的索取意图。
壁垒内,众人心头一沉。对方不仅知道“稳定节点”(微光壁垒),还察觉到了他们净化节点的“规则波动”,甚至可能推测他们有所收获。这情报能力、感知能力,都远超“漂流者”!
沈渊冷哼一声,示意陆明轩以壁垒官方身份回应,语气同样不卑不亢:
【此区域为我方合法建立的庇护点。净化行动为我方内部事务。数据与资源属我方所有,无义务提交。请表明你方身份与来意,否则视为敌对行为。】
信息传递过去。
对方沉默片刻,似乎在进行内部快速商议。几秒后,那个高个投影再次“开口”,意念信息依旧冰冷,但内容更加直接:
【身份:执行者(executor)序列,第七探索中队。任务:评估并回收‘摇篮’内所有有价值资源、技术及‘高潜力观测样本’。】
【依据:我方持有‘摇篮’次级管理权限碎片(已验证)。拥有对本区域事务的优先处置权。】
【最后通牒:一小时内,开放区域权限,接受我方全面评估与资源整合。拒绝或抵抗,将依据‘清理冗余单位协议’,予以武力清除。】
“执行者序列”?“次级管理权限碎片”?“清理冗余单位协议”?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远比“漂流者”甚至可能比星环观察系统更加主动、更具侵略性的势力形象!他们似乎将自己视为“摇篮”某种意义上的“合法”管理者或继承者,行事风格冷酷高效,目标明确——掠夺与整合一切有价值之物,清除障碍!
“他们……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林晚秋感到难以置信。
“可能是某个更早进入‘摇篮’,并且机缘巧合获得了部分控制权限的文明团队。”陆明轩脸色难看,“‘次级管理权限碎片’……如果属实,他们在这个空间内可能真的拥有某些我们不具备的特权或优势。比如……调用部分防御系统?或者,他们的攻击不会被星环判定为‘违规’?”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沈渊眼神锐利如刀,他注意到对方提到“高潜力观测样本”——这很可能指的就是他们团队本身!星环的观察和评级,似乎也被对方纳入了“回收”范围!
“回复他们:我方拒绝单方面要求。此区域为我方合法占据并建设。所谓‘次级管理权限’未经我方认可,亦未获‘摇篮’核心系统(指星环)背书。若你方执意武力威胁,我方将视此为侵略,并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自卫,其后果及可能引发的‘摇篮’规则反噬,由你方承担。”沈渊口述回复,态度强硬,同时暗示他们并非全无依仗,也点出了星环这个更高层级的存在。
信息发出。
这一次,对方的回应更快,更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程序化的“不耐烦”:
【星环为低权限观察协议,无权干涉执行者序列依据碎片权限执行回收任务。】
【警告:检测到你方存在复数‘高共鸣性个体’及‘规则扰动记录’,具备较高回收价值。】
【武力清除程序预备。倒计时:45分钟。】
倒计时,直接出现在壁垒外部的虚空中,血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44:59,44:58……
赤裸裸的战争威胁!对方甚至不屑于掩饰其掠夺本质!
壁垒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战斗警报拉响!所有人员进入战斗位置!
“他们似乎对星环有所了解,甚至有一定程度的‘轻视’……”陆明轩飞快分析,“‘次级管理权限碎片’可能给了他们某种程度的豁免或行动便利。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顾问,是否考虑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或者……尝试利用我们新获得的权限和节点净化后提升的区域稳定性,构建陷阱?”
沈渊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对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有未知的权限优势,胜算不大。固守,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四十五分钟足够他们调集更多力量或准备更强力的攻击手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晚秋忽然低呼一声:“等等!那个领头的……他的意念波动……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他……他在屏蔽什么!”林晚秋集中精神,将共鸣感知凝聚成针,小心翼翼地刺向对方领队,“不是防御我的感知,而是在他自身意识深处,主动屏蔽着某种非常强烈的……痛苦共鸣?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与‘摇篮’框架的不协调感?他的‘执行者’身份和那种冰冷的意念,像是……一层外壳!”
这个发现非同小可!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纯粹’?甚至可能……身不由己?”陆明轩立刻抓住关键。
“不确定,但那种被刻意压抑、屏蔽的痛苦和深层的不协调感,非常真实!”林晚秋肯定道。
沈渊眼中精光一闪。如果对方内部存在裂痕,或者其领导者状态异常,那么或许……有交涉甚至分化对方的可能?至少,可以尝试拖延时间,寻找破绽。
“雷!”沈渊忽然通过内部链接呼叫在火力点的雷,“你对这种‘执行者序列’,有没有印象?或者,听说过‘次级管理权限碎片’?”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几秒,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着什么的低沉:“……听说过一些碎片传闻。很早以前,在‘摇篮’还未彻底崩溃、建造者们刚撤离不久的时候,据说有几批不同的‘后来者’进入,争夺过遗留的设施和权限……‘执行者’是其中风格最激进、最像军队的一支。他们似乎得到过某个建造者派系的部分遗产……但传闻也说,他们的‘权限’使用有代价,会逐渐侵蚀使用者自身的意识,将其‘工具化’……”
代价?侵蚀意识?工具化?这与林晚秋感知到的“痛苦屏蔽”和“不协调感”似乎隐隐吻合!
“明白了。”沈渊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命令陆明轩,再次向对方发送信息,但这次内容不同:
【致执行者序列第七探索中队指挥官:】
【我方注意到你方持有的‘次级管理权限碎片’可能伴随未知意识侵蚀风险。】
【我方在‘摇篮’规则研究与意识保全领域有所进展(如你所感知之净化波动)。】
【在不可逆的冲突爆发前,建议双方进行有限度的技术/信息交换,包括但不限于:权限碎片副作用缓解、‘摇篮’核心秘密、以及应对外部共同威胁(如‘清道夫’及更高层级存在)的可能。】
【若你方坚持‘清理’逻辑,我方将不得不全力反击,并确保所有相关‘回收价值’与‘权限秘密’玉石俱焚。请权衡。】
这是一次大胆的试探与博弈。既点出对方可能的弱点(权限副作用),展示己方独特价值(净化技术、对外部威胁的了解),又抛出合作可能(应对共同威胁),最后施加玉石俱焚的威胁。
信息发出,血红的倒计时依旧在跳动,但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减缓了一丝?
对方阵型依旧沉默,但沈渊敏锐地察觉到,那个领队幽蓝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通过防御屏障)多停留了一瞬。
几秒后,冰冷的意念回复,依旧简洁,但内容有了微妙变化:
【提议收到。提交你方关于‘权限侵蚀’及‘外部共同威胁’的具体数据样本(可验证部分),作为初步信任建立。】
【同时,你方需解除外围三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隐蔽火力点的武装,以示诚意。】
【倒计时暂停。等待答复。时限:10分钟。】
对方做出了让步!暂停了倒计时!虽然要求苛刻(提交样本、解除部分武装),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们动摇了,或者说,他们对沈渊提到的“权限侵蚀”和“外部共同威胁”极为在意!
“他们果然在意这个!”陆明轩精神一振,“我们可以提供部分关于清道夫和星环的、不涉及核心秘密的观测数据,以及……关于意识净化理论的非关键部分!这既能展示价值,又不至于泄露太多!”
“解除武装的要求不能全答应。”沈渊快速决策,“可以象征性撤离三点钟方向那个次要火力点的人员,但装备不动。九点钟方向是雷所在的关键位置,不能动。同时,要求对方相应后撤两百米,并开放其队内医疗单元的部分非敏感读数,作为对等诚意。”
又一轮紧张的信息交换。
就在双方就“诚意展示”细节进行拉锯时,一直紧盯着对方领队的林晚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己方信息中提到“外部共同威胁”时,对方领队那覆盖着面甲的头部,似乎极其轻微地向左侧偏转了一下,仿佛在倾听身边某个副手的快速汇报?而在他的右侧肩甲下方,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银色甲胄光芒掩盖的暗红色环形徽记,在林晚秋高度集中的共鸣感知中,隐约浮现了一刹那!
那个徽记……林晚秋从未见过,但样式古朴,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干涸血液凝固般的质感。
她立刻将这个发现告知沈渊和陆明轩。
“暗红色环形徽记?”通讯频道里,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惊疑,“你确定?是不是……环的内侧有细微的锯齿状逆刺纹路?”
林晚秋努力回忆:“太模糊了,一闪而过……但,好像……有!”
雷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寒意:
“如果真是那个徽记……他们可能不仅仅是‘执行者’那么简单。那徽记,据古老的碎片传闻,属于一个更早的、在建造者内战中失败的派系——‘血色之环’。他们极端激进,主张主动干预甚至‘驯化’文明进程,据说与导致‘摇篮’锚点被夺的那次‘外部干涉’……有间接关联。如果他们真的是‘血色之环’的残余或继承者……所谓的‘次级管理权限碎片’,恐怕不是遗产,更像是……战利品或者诅咒!”
血色之环?与导致“摇篮”崩溃的“外部干涉”有关联?!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沈渊等人脑海中炸响!
如果雷的传闻属实,那么眼前这支“执行者”小队,背后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他们不仅是掠夺者,更可能与“摇篮”的终极灾难有关!他们索要数据,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解决“权限侵蚀”,更可能是想挖掘更深层的秘密,甚至……寻找与“干涉源”相关的线索?
谈判的天平,瞬间再次倾斜。对方的目的,可能远比“回收资源”更加危险和复杂!
而对方领队似乎也察觉到了壁垒这边瞬间凝重的气氛变化。他不再等待细节敲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信任建立程序过于低效。】
【最后提议:交出‘节点净化’过程中获取的所有数据载体,以及那名高共鸣性个体(指向林晚秋)。】
【作为交换,我方保证你方集群其他成员安全,并可获得‘执行者序列’附属观察员身份,免受常规清理协议威胁。】
【回复时限:5分钟。逾期,或再次拒绝,视为敌对,立即清除。】
条件陡然苛刻数倍!不仅要所有数据(包括那枚可能蕴含“干涉源”线索的碎片),还要林晚秋本人!所谓的“附属观察员身份”,听起来更像是被圈养的实验品!
对方终于图穷匕见,或者说,失去了耐心。
五分钟倒计时,血红色的数字,再次跳动起来。
壁垒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渊,看向了林晚秋,也下意识地看向了核心区域,那依旧沉睡的方明。
交出同伴和辛苦得来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绝无可能!
那么,战斗,似乎已不可避免。
林晚秋握紧了拳头,眼神坚毅,对沈渊点了点头。
沈渊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冰冷的战意。他正要下达准备战斗的最终命令——
突然!
核心区域内,方明胸口那一直稳定律动的信标光芒,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异常清晰、稳定、并且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意念波动,竟然从方明的投影散发出来,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简单的、近乎本能的“空间坐标标记”和“能量流动趋势预判”,直接投射到了沈渊和林晚秋的意识中!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沉睡中的顶尖棋手,在无意识间,于脑海中勾勒出了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步落子点!
坐标指向——对方菱形阵型的右后侧肋部,一个看似寻常的、由两名队员交叉防护的位置。
能量趋势预判——提示接下来十五秒内,该区域上方的空间规则会出现一次极其短暂(毫秒级)的“适应性波动”,导致常规能量防御在该瞬间可能出现千分之一秒的削弱间隙!
这……这是方明在无意识状态下,基于他之前与清道夫逻辑核心对抗、与摇篮框架微弱共振所获得的、对这片空间规则更深层次的理解,所做出的本能战术辅助?!
虽然只有一瞬的信息,且方明的投影随即恢复了平静,但这突如其来的“提示”,价值无可估量!
沈渊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整战斗部署,将最精锐的突击力量和最强的一次性攻击手段,秘密瞄准了那个坐标点!
五分钟倒计时,走向尽头。
对方领队举起了手臂,身后的能量炮开始充能,幽蓝的光芒在炮口凝聚。
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一次,人类这边,多了一份来自沉睡指挥官的、意外的“礼物”。
(对峙升级,谈判破裂,对方身份疑似与“摇篮”灾难有关。方明无意识间提供关键战术提示。生死决战即将打响!这来自意识深处的助力,能否改变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