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月一听,心头熨帖。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张粉嘟嘟的小脸。
圆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清澈又明亮。
看着看着,竟真生出了几分疼爱。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独自生活的情景,心里不由泛起一阵空落。
只可惜这几天身子不争气,总是头晕乏力,医生叮嘱要好好休息。
要是能再有个女儿,也像衿衿这样乖巧,那该多好?
朱丽月眼皮一跳,视线移到黎斓微身上。
他一直站在客厅角落,背脊挺直。
见她望过来,也没有回避目光。
朱丽月心里就来气。
她本不想当着孩子的面闹得难看。
可这儿子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她懒得再和他僵持,随口编了个理由想把他撵走。
“斓微啊,我脑壳有点发胀,前阵子医生给我开的那瓶外国药,放我房间床头柜抽屉里,你帮我拿一下行不行?”
黎斓微一眼看穿她是故意支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朱丽月脸上。
“叫佣人去就行。衿衿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得在这儿守着。”
他说完,脚步没动,反而抬脚朝沙发走去。
整个人陷进靠垫里,手臂搭在扶手上。
朱丽月脸上的笑差点当场垮下来!
她盯着儿子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面没一点暖意,全是戒备。
周围安静得过分。
只有墙上的钟摆来回摇晃。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她脸上那层温柔母亲的皮快要裂开了。
这些年来,她试图修补关系,却始终被拒之门外。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直指黎斓微。
“你……你到底想怎样?把我当贼防着?防到亲妈头上?黎斓微!我要你拿颗药都不行?是不是打从心里不信我?觉得我会对衿衿下手?”
她不想让小衿衿听懂,干脆用上了港城话,压低了嗓音。
黎斓微抿着嘴,唇线白得吓人。
这一副默然的态度,比骂人还伤人。
对朱丽月来说,就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再也绷不住了,长久憋着的委屈轰地炸开。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一道道往下淌。
“你有没有心啊?我十月怀胎生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这些年所有盘算哪一桩不是为了你?你现在就这样对我?我把你养大,换回来的是连话都不敢让我单独跟孩子讲?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妈!”
黎斓微还是不吭声,可下颌咬得死紧,眼神深处翻腾着说不清的痛。
就在气氛僵成一块铁疙瘩时,一只嫩乎乎的小手轻轻扯了扯朱丽月的衣角。
小衿衿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明显察觉到这两个人不对劲。
她瘪着嘴,奶里奶气地劝。
“大妈……不哭嘛,二哥哥眼角湿了。”
朱丽月却忽然笑了一声,又冷又尖。
她盯着黎斓微的眼睛,讥讽道:“哭?他那种倔驴脾气,心是石头刻的,怎么哭?他打心底就没认过我这个妈!”
小衿衿一个劲儿地晃脑袋,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心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得不得了。
“二哥哥心里在下雨,三哥哥晚上翻来翻去睡不着,他心里苦。”
这话一出,朱丽月眼神猛地一抖。
她原本高扬的下巴微微颤了一下。
屋里的寂静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缝。
“你……你说阿冰替黎建隳难受?”
小衿衿点点小脑袋,瞧见大人脸色不对。
她也学着抿起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把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胸前,声音轻了下来。
“三哥哥的名字,二哥哥夜里会叫。”
“他在梦里叫三哥哥,还说‘对不起’。”
“大妈心里也不开心,我知道的。”
朱丽月:“……”
她会为黎建隳难过?
哈。
真是笑话。
她这一辈子,从没后悔过替阿冰扛事!
哪怕别人不理解,她也从未动摇过这个念头。
阿冰是她的儿子,是她用命护下来的。
她能为他做的一切,无论多难,她都认了。
黎建隳跟黎卿辰,不都是宋珍珍生的吗?
以后肯定要压阿冰一头,这种人她怎么可能真心心疼!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有母亲撑腰,有长辈偏爱。
而阿冰呢?
生来就背负着别人的眼光和猜忌。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低人一等?
她不服。
她先是咧嘴笑了笑,又忽然鼻子发酸,眼眶一热。
愣在原地半天,眼泪汪汪的,最后反而看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个啥滋味。
就在这时候,小衿衿又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二哥哥好,三哥哥也好,妈咪讲过,咱们是一窝的,分不开。”
她不懂大人之间的复杂,只知道家人就应该在一起。
突然间,黎斓微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不是冲孩子说的。
可听到这些话时,心里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站起身,朝衿衿伸出手,嗓音粗哑。
“别跟她讲这些……她根本不懂。”
这句话,一点火气都没有。
他的情绪被压制着,表面上平静,实则底下翻江倒海。
听上去不像在指责,倒像是累极了的人,连生气都提不起劲儿。
朱丽月盯着儿子那只手,指尖微微哆嗦着。
这是她的孩子,可她却好像快要抓不住他了。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也有难处,想说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那些理由听起来太苍白了。
外头斜阳照进来,光影铺在她身上,柔柔的。
“阿冰……”
黎斓微没回头,一把抱起衿衿,转身就走。
他知道只要回头,可能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朱丽月摊着手,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她记得很久以前,他也这样把手放在她手里,仰着头看她笑。
这些年,她到底忙了个啥?
她争宅子、争地位、争一口气。
可到头来,她最该护住的孩子,却被她推得越来越远。
刚才阿冰那副样子……是在疼吗?
原来她的儿子也会疼,也会撑不住。
……
“二哥哥没错,二哥哥不伤心,我抱你。”
黎斓微坐在黎建隳院子的老树底下。
看着怀里小丫头卖力哄自己,越哄他越撑不住,终于哗一下,泪就下来了。
小衿衿吓了一跳,立马伸手进兜,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小布巾,认认真真给他抹眼泪。
“二哥哥别哭,给你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