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信任此刻必须建立。
刘如光不再犹豫，屏住呼吸，任由林江抓住他的手臂，在漆黑中向前移动。
林江的步伐异常稳健，似乎对脚下每一块砖石、每一处转弯都了如指掌。
他避开主流污水，沿着边缘稍高的检修台潜行，动作轻捷得几乎听不到水声。
几次与岔路口擦身而过时，都能听到另一条管道中传来的踩水声和光束晃动。
有一次，手电光甚至从他们身后十几米的一个栅栏口射入，扫过他们刚刚离开的水面。
林江拉着刘如光紧贴湿滑的墙壁，隐在一处凸起的结构阴影后，纹丝不动。
直到那光束和脚步声远去，他才继续行动。
七拐八绕，刘如光早已失去方向感，只觉得在向更深处、更复杂的地下网络行进。
最终，林江在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墙壁前停下。
他摸索了几下，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看似厚重的砖石被向内推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气流动。
“进去。”林江推了刘如光一把。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低矮、但相对干燥得多的砖砌通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材的气味，隐约还能闻到一丝煤灰味。
林江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砖石恢复原状，通道内顿时一片漆黑，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江再次打开手电，调到最暗的档位，光晕仅仅照亮脚下。
“这里是租界早期修建的、连接几个重要建筑的秘密应急通道和部分废弃的煤道，知道的人极少，地图上也找不到。”
他边走边低声解释，“出口有几个，我们需要去最安全的一个。”
林江脑子里早就有了整个上海地下管道的地图。
“我们现在去哪？”刘如光问，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线和绝处逢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全身这么脏肯定是去澡堂了。”林江脚步不停，“澡堂放入地下管道的水够多，日本人想根据脚印跟踪根本不可能，这是我们的机会。”
“澡堂？”刘如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生死追逃的关头，去澡堂？
“红党有没有自己掌控的澡堂？”
“有是有，不过不在法租界，在公共租界。”
“澡堂叫什么名字？”
“卡德路口，华清池。”
“我知道了！”
林江心中呼叫系统。
“系统系统，帮我规划一个去华清池最合理的地下管道通行路线！”
“叮！路线已规划好，请宿主查收。”
林江脑海中出现了一条通往华清池的地下管线通道。
“跟我走！”
林江立刻转变路线，进入地下管道的主管线。
最危险的管线就是主管线。
主管线有接近4米宽，一旦有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日本人察觉。
但林江知道，这段时间自己已经和日本人拉开了差距，只需要尽快进入公共租界的范围，日本人想追上就难了。
毕竟，地下管线如此复杂，他们根本不敢追得太远。
“跟紧，贴边，遇到岔口听我指令，别犹豫！”
林江低声道，速度明显加快。
刘如光咬紧牙关，死死跟着林江。
手电光被调到几乎熄灭，只有管道远处偶尔透下的光。
可林江的速度却快得出奇，刘如光要铆足了力气才能跟上。
他没想到，林江一个在商业场上打滚的人，竟然把地下管线摸得如此熟悉。
感觉地下管线就像他修的一样。
因为管线太暗，好几次刘如光都感觉要撞上突出的管道或跌入深坑，都被林江及时拽住。
半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分出数条支管的枢纽口，水流不算大，但已经淹没完。
“憋气，潜过去十米！”林江说完，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率先沉入水中。
刘如光没有选择，立刻照做。
冰冷粘稠的污水瞬间淹没头顶。
他拼命向前划动，手牵着林江的衣袖。
当他终于被林江一把拉出水面，趴在相对干燥的台阶上剧烈咳嗽时，感觉几乎虚脱。
“他们跟不过来，我们安全了。”林江喘息着，但动作不停，已经爬上台阶，推开上方一个生锈的格栅。
新鲜空气猛然灌入，带着夜风的微凉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林江迅速辨认方向，“不能直接去华清池正门。绕后巷，走锅炉房。”
带着刘如光绕了10分钟，很快听到澡堂的嘈杂声。
“就是这里了。”
林江感受到热气从管道一侧传来，这里就是锅炉房。
简单寻找几分钟，确认管道出口后，林江推开井盖，探出脑袋，发现此地正是锅炉房后院。
周围传来锅炉的轰鸣声和水声、人声。
林江没有贸然出去，而是退回来问刘如光：
“澡堂里有多少人是自己人？”
“若水，我来。”
刘如光探出头去，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铜哨，简单擦了擦上面的污渍，然后吹响。
这个声音并不清脆，但有心之人必然会听到。
果然，不到一分钟，锅炉房方向一个年轻人开始唱起了黄梅戏：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这是约定的联络暗号下半句。
刘如光立刻轻轻吹了一声铜哨，帮对方确认位置，然后缩回来看向林江：
“若水，一起出去？”
“不了。”
林江摇了摇头：“我有办法回去，你不用担心。”
跟刘如光摆了摆手，林江转头消失在地下管道的尽头。
刘如光倒是不担心林江的安危。
毕竟林江在地下管道跟回到自己家一样，就算遇到小鬼子，担心的也应该是对方。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若水就是林江，林江就是若水。
现在看来，颜继岚和弗兰克能在克江酒厂这么久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林江是功不可没。
不过，“若水”这个代号并不属于红党，只是他跟红党合作罢了。
而“若水”只是他跟红党联络的代号。
不出意外，林江身上不止一个代号。
不过，这已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刘如光自己暴露身份后，从此之后只能待在黑暗之中，等待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