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夜色沉沉压在山林上空。
淅淅沥沥的细雨,在天空织出透明的网。
乳白色的山雾将视线里的一切笼罩进去。
落下的雨丝也很快被那雾气吞噬不见。
混着松脂与腐叶的湿冷空气,在呼吸中涌入鼻腔,让思绪都变得清淅了许多。
“青气属木,赤焰为火,黄蕴土德,白映金精,玄色水凝·····”
盘膝坐在一处雾气缭绕的石块上。
林游默默运转脉五行望气术:“洞鉴脉形,吉凶分明。”
抬眼,眼底泛起一层淡蓝微光。
这是来自潘城隍的术法——五行望气之术。
万物含气,气附地脉,脉分五行,五行定衡。
这术法的原理便是通过观察地脉所散发的五行之气以辨识吉凶,以探阴阳。
这山雾,他看不透。
也找不出它的弱点,但一切事物皆有其源。
既是山雾,那它定脱不了这山。
只要找到它的源头并将其摧毁,即使无法彻底摧毁山雾,也能将它重创。
至于为何要找它的麻烦。
原因总结不过两个字——
不爽。
若那张屠夫不死,自己最多就是明日带着庄磊等人离开。
可张屠夫死了。
虽说那张屠夫等人与自己非亲非故,实在没必要狗拿耗子在此多管闲事。
可他们既然求到了自己,自己也应了下来。
那这件事就不能说完全和自己没有了关系。
张屠夫若只是意外摔死也就罢了。
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自己还没到见不得旁人生死的程度。
可这雾的诡异,那张屠夫的托梦哭诉,那山神的奇怪态度都在说明一件事。
张屠夫的死绝对有蹊跷。
这事若不搞清楚,自己怕是连睡觉都不安慰。
正好自己也可以借这个机会试试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思绪辗转间。
视线里的世界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在雨夜中朦胧的山林在此刻浮起了丝丝缕缕的气缕。
青色的丝缕最多,几乎要将整个视野填充,它们如柳丝般缠绕着树木、花草,这是生机旺盛的木脉,代表着木。
除了木,便是那水了。
因细雨连绵,整座山峰都被水气笼罩。
放眼望去,几乎整个世界都被五行水气与五行木意填充。
而在这其中他能瞧见许多黑色的阴气与山雾交织。
林游见此情形不由冷笑皱眉:“还真是一点也不掩饰。”
能如此快速发现那阴气源头。
不是因为对术法掌握的如何娴熟。
而是这黑色阴气交织的井然有序,几乎是明晃晃的告诉自己,这阴气的源头在什么地方。
就象是在挑衅自己一般。
不过他并未停止术法。
抬手掐诀间,口中再度念诵:“天罡为引,地纪为凭,天地五行,气行顺逆····”
咒音刚落,西南与雾气缠绕的阴气忽的涌动了起来。
部分阴气如溪流归海般朝着一处低洼地汇聚。
一条如墨带般盘旋的阴气,更是直接冲天而起。
“林先生!”
就在这时,庄磊的声音突然传到了他的耳中。
确定阴气位置的林游闻言默默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世界再度恢复到了正常的模样。
“林先生。”
庄磊此时已经踩着腐烂的枯叶抵达了他的前方。
林游看了过去:“你不在山涯里待着,出来寻我做什么?”
其实庄磊走出山涯的时候他就察觉了。
不过那时他正在探查确定阴气源头,所以并未在意。
“只为助林先生一臂之力!”
庄磊拱手回道。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林游反问。
“林先生,在下虽无什么聪慧才智,但也并非那愚钝憨蠢之人。”
庄磊其实在林游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
或者说不仅是他。
包括那几个镖师都猜到了一些东西。
“可是会死的。”
林游闻言不由高看了对方一眼。
若说在山涯里的反应让人惊讶。
那在自己明确表示自己可以独自解决后,还愿意以身犯险找过来,那就是·····
“我知道。”
庄磊抬头,迎着林游的视线沉声回道:“但我庄磊从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眼神里虽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坦然与坚定。
倒是有点意思。
林游心里掠过这念头,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笑:“那便和我一起等着吧。”
说罢,抬手间林游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隔绝雨水的术法。
既有心,那带上就是。
“是!”
庄磊瞳孔微缩之馀,强压住心中惊讶站在了一旁。
林游并未去管他。
而是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日出。
至于为何现在不去。
天气悦喜下生,地气顺喜上养;
世间万物皆由阴阳二气交感平衡。
虽然那山神的行为值得考量,但他的言辞与自己方才所观并无太多区别。
而那山雾又与阴气紧密相连,夜晚便是阴气浓厚之时。
在这种情况下。
除了脑子有问题的傻缺,否则他实想不出其他理由要在下雨的晚上过去。
主场优势谁也不能等闲视之。
时间过得很快。
天光在雾缝里悄悄渗了进来。
近处的林影渐渐清淅了一些,树叶草木上的水珠在微光里闪着莹白的光。
不过若是往远处看,那雾气依旧浓稠。
浓稠的连山峰轮廓都辨不清楚,视线最远也超不过十米。
雨也没有停,只是变得更细了些,细得象雾的一部分,落在叶子上竟听不到任何声响。
脚下是潮湿的腐烂树叶。
走在上面软踏踏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雾气与雨水的清凉,鼻腔里也沾满了湿润的水汽。
庄磊一言不发的在身后跟着。
左手握住左侧腰间的刀鞘,双眼在周遭来回打量。
“到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后,林游在一处山涧前停下了脚步。
这地脉本是水脉玄沉的地方,却因地下暗河改道水脉淤塞成死水。
死水聚则阴气生,再加之周围无木气疏导、无火气驱散,阴气便在土坑下积成了阴穴。
那如墨汁一般的黑气,此刻正顺着山涧底部的石子渗入雾气里。
就连这山涧周围的野草都被染得发蔫,叶片边缘泛着枯灰,象是被抽走了生机一样。
抬起泛着蓝色幽光的瞳孔,视线穿过浓稠雾气,能看见无数半人高的灌木在山涧顶部的石缝里生长。
而这个画面。
与张屠夫摔下山涧时最后看见的画面相差无几。
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