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姆不是他的导师,是他的分身。洛德蒙、布兰登、艾萨克也是他的分身。
整个黑港事件,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他赫恩·伊赫罗亚为了演绎“导师”模因,为了取悦那个所谓的“门之主”,而自导自演的一场宏大实验。
而他自己,这个拥有着陆舟记忆、自以为在探索和求生的意识,不过是这场实验中一个被精心“制备”出来的产物,一个承载着“特殊生物残躯”和“被倾注记忆”的“活尸”!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不知何时,已经更换了一种姿态。
他不再是站着阅读。
他坐在了那张唯一的、歪斜的木椅上。桌面上,煤油灯被安静地搁置在一旁,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晕。
而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尖恰好停顿在手册最后一页、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之后,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就好象……他刚刚书写完这一切。
门外的迷雾,墓园的战斗,与比利、库伦斯的相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这本记录中冷冰冰的文本所描述的“事件经过”。
“我就是拜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斗,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哑,“不,我不该是拜姆……我是……赫恩·伊赫罗亚……”
“拜姆只是一个分身,现在的我才是唯一的本体!”
他猛地松开了手,那支黑色的钢笔“啪嗒”一声倒在桌面上,随即滚落在地,在寂静的木屋中发出格外清淅的、沉重的声响。
但他完全无暇顾及。
他象是被烫到一样骤然从椅子上弹起,双手用力撑扶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瞳孔先是剧烈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要拒绝接受眼前的一切,随即又猛地扩张开来,试图吸纳更多的光线,看清这荒谬绝伦的真相。
混乱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陆舟坐在计算机前码字的画面,与赫恩在迷雾中持杖前行的身影交织重叠;地球上的车水马龙,与这个世界的诡异静谧混乱不堪地搅拌在一起。
“可是这怎么可能?!”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中,赫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的挣扎,“这根本就不可能!我是陆舟!我不是拜姆!我更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揉搓着太阳穴,也焦虑地抓着头发。
“之前货物单上所说的‘活性’……”
他猛地想起那份导致他卷入一切的货物清单,“难不成也是因为……因为‘导师’将他的生命与曾经的记忆分给了我,把别西卜给了我,所以我才会是‘活’的?”
别西卜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能够剥夺身份的能力!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如果他所有的行动,所有的思考,甚至他赖以确认自身存在的“记忆”,都是被设计、被赋予、被引导的……那么,什么才是真实的?
“那我又是什么?”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永恒不变的、吞噬一切的浓雾,眼神空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煤油灯的光芒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我又算是什么?”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一个承载着别人记忆和计划的容器?还是一个自以为活着的、会走路的实验记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意义的呢喃。身份认知的崩塌带来的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
他曾经为之奋斗、为之挣扎的一切,他的目标,他的敌人,他的困惑与解答……原来都早已被另一个“自己”写在了这本散发着霉味的手册之上。
他站在木屋中央,站在温暖的光晕与门外冰冷黑暗的交界处,感觉自己同时存在于两者之中,又仿佛什么都不属于。
他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实验对象;既是执笔书写命运的人,也是命运之笔下挣扎的字符。
而这片无尽的迷雾墓园,这个诡异的守墓人木屋,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外部的险境。
它就是他内心混乱与真相交织映射出的牢笼。
手册静静地躺在地上,翻开的书页上,“赫恩·伊赫罗亚”的名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能够得知赫恩此时的心理活动究竟如何。
他质疑过自己的身份,质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最终得出了一个有些极端的结论。
“所有人都是我。”
“他们是我,我也是他们。”
“我是唯一被留存下来的,未经历过任何过激污染的意识,我仍旧是陆舟。”
想到这里,赫恩轻轻地笑了一声:“该说拜姆,不,我的分身不愧是模因六的超凡者吗?
现在想想,模因六的超凡者在当时被我一个不存在任何模因的人算计本就是不应该,我明明没有注射任何模因病毒却也获得了模因那本也是不应该。”
终究姜还是老的辣……
“败给自己,似乎也不亏。”
赫恩的笑容更深了一分,只是那份笑容中终究还是藏匿着苦涩。
“模因演绎本就是要演戏,至于演员是谁根本无所谓,只要观看演绎的目标觉得不错,那我们的演绎就是成功的。”
拜姆拼尽一切都是为了赫恩,也是为了撰写出一份合格的调查报告献给门之主。
“这倒是让我有了种前世向导师提交论文时的既视感。”
赫恩拿起报告,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将报告提交对吗?”
“可我应该怎么把报告交给门之主,去诵念他的祷告词?”
赫恩想,若是按照曾经的自己的说法,等报告通过后,门之主会邀请他参加一场特殊会议。
那也是过去自己的毕生所求。
他想要得到的应该也是赫恩此时最想要得到的。
所以,是什么让过去的自己变得如此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