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克伦特扯着他往外走,步伐很快,头也不回地压低声音道,“有效果不就行了?你看看她现在还哭不哭?还追不追上来问东问西?”
他瞥了一眼身后,小安娜果然僵在原地,只有眼泪还在流,但刚才那种即将爆发的巨大悲伤和质问,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和震慑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种小孩最麻烦了,情绪上来没完没了。但是小孩子的记性也都不咋地,搞不好吓唬一下,明天就能把你给忘了,该吃吃该玩玩。”他顿了顿,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实的疑惑和恼火。
“而且,你们执灯人,不都擅长那什么‘记忆封锁’、‘认知模糊’之类的把戏?你的超凡能力呢?刚才告别的时候就不能用用?非得搞得生离死别一样!”
“我不会啊。”赫恩被他拽着走,回答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什么记忆封锁术,认知模糊,他听起来象是天方夜谭。
“我从来没学过,也没见谁用过。”
“你搁这里耍我呢?”克伦特实在忍不住,在即将走出旅馆门口时,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住了赫恩的衣领,将他拉近,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十几厘米。
克伦特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带着怒意的倒影。
“文档记载,执灯人,尤其是负责外勤和情报的,多少都会点类似的手段!用来处理目击者,清理痕迹!传说中的执灯人高层更是蛀虫中的蛀虫,简直和行走的死神没有区别。”
“那你肯定是记错了。”赫恩眨了眨眼,语气依旧平稳,“或者文档以讹传讹,我就不会。”
“我不可能记错!我经手过相关卷宗!”克伦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就是记错了。”赫恩坚持,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一副“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在旅馆门口,一个揪着对方衣领,一个被铐着双手,脸对脸地低声争辩起来,一个语气笃定带着火气,一个神情无辜坚持己见。
这突如其来的、与之前冷酷押解画风截然不同的争吵,让场面瞬间变得有些荒诞。
而旅馆里,小安娜的哭声终于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细微的、受惊般的抽噎。
赫恩与克伦特的争吵声虽然压着,但语气词和不满的腔调依旧清淅可辨;二楼传来急促的木质楼梯被踩踏的“咚咚”声,显然是刚才的动静惊动了旅馆老板奥杰萝丝。
旅馆外,原本就因造物会队伍去而复返而好奇窥探的零星路人,此刻更是被门口这拉扯争吵的一幕吸引,慢慢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同逐渐涨起的潮水。
小安娜的抽泣声,男人压抑的争吵声,沉重的下楼声,围观者窸窣的议论声……在这一刻,这些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幕充满违和感的、近乎滑稽的场景。
滑稽到连争吵中心的赫恩,都忽然停住了口,他看了看近在咫尺、因为恼怒而眉毛拧在一起的克伦特,又瞥了一眼旅馆内外这混乱的场面,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低低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对眼前这荒谬局面的无力。
“这真是一场,”他摇了摇头,笑声渐歇,“最糟糕的告别表演,怎么乱七八糟的。”
“糟糕就糟糕吧,”克伦特也松开了他的衣领,嫌恶般地掸了掸自己的手套,似乎想拂去刚才接触带来的不快,“你管它的,能走成就行。”
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现在没人阻拦,围观者也因他刚才掏枪的举动而不敢过于靠近。
赫恩笑过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平和。
他转向旅馆内,看向仍旧僵在原地、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惊惧未消的小安娜。克伦特皱了皱眉,但这次没再阻止。
“对不起,安娜。”赫恩的声音放柔了,带着歉意,“你别听那个怪大叔的胡说八道。他这里,”赫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有点问题,总喜欢编故事吓唬人。”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保留好你的糖罐,把它藏在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我不应该刚刚对你讲那些,等我……处理完那些麻烦事,我会回来取的。到时候,我们再重新算帐,从第一颗糖开始,好不好?”
小安娜的抽噎停了一下,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大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希望火光。“真的吗?”
她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
赫恩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努力动了动被铐住的手,然后微微屈膝,再次降低高度,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努力将它从并拢的手指中单独勾出来,做出一个拉钩的姿势。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认真。
“我们发誓。”
小安娜看着那勾起来的小拇指,又看了看赫恩的眼睛。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然后也伸出自己瘦小的小拇指,坚定地勾住了赫恩的手指。
“好,”她一字一句地说,带着孩子气的庄严,“向深渊起誓,你会回来的。”
赫恩注视着她的眼睛,清淅地回应:“我向深渊起誓。”
两根手指,一大一小,紧紧勾在一起,上下晃了晃。一个简单到幼稚的仪式,在此刻却仿佛具备了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拉钩完毕,赫恩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安娜,又对匆匆下楼、面带忧色的老板娘奥杰萝丝微微颔首,算是道别和托付。
奥杰萝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门外那些全副武装的造物会成员和面无表情的克伦特,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走过去将仍在发抖的小安娜轻轻揽入怀中。
赫恩收回目光,转向克伦特,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事已办妥的轻松神色。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大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