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把造物会前面派去追查线索的那支小队,杀得差不多了,现场留的痕迹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见面’?”他用“见面”这个词,带着冰冷的讽刺意味。
赫恩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向前迈了半步,但脚镣限制了他的动作。他用更低、更急促的声音,近乎耳语般追问,目光紧紧攫住克伦特的眼睛:“那么……我们的交易呢?”
克伦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那丝烦躁几乎化为实质。
“交易?”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象是想起了什么:“哦,你指之前抓住你时,你用金镑换取的、回去看一眼的‘通融’?以及路上你提出的,事后可能聘请我的胡话?”
他扯了扯嘴角:“这些我都记得,用不着你再提醒。一码归一码,你的罪名和这些锁碎交易无关。”
他说着,又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传来的昏沉感时隐时现,象是有薄雾试图笼罩记忆的某个角落,但每当他集中注意力去想,那感觉又迅速消散,只留下空洞的平稳。
“奇怪……”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象是自言自语,目光却没有离开赫恩的脸,“我越看你就越觉得……我好象忘记了什么东西,总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但克伦特很快甩了甩头,将那点不适归咎于长途跋涉和面对狡猾对手的疲惫。
“不过我的记性一向都很不错,”他象是在说服自己,语气重新变得确定,“能被我忘了的应该是不重要的东西,或者压根就不存在。”
他不再看赫恩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转开视线,望向队伍来时的方向,那里是通往森林外的路。
他重新将烟斗叼在嘴角,却没有点燃,只是习惯性地咬着。
“行了,”侦探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那份之前的暴怒和此刻的深层困惑,似乎都被他强行压回了理性的匣子里,“别再扯这些莫明其妙的话。
我们走吧,天黑前要到预定的城镇。”
赫恩没有再说话。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冻结的平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冰冷沉重的镣铐,然后默默地、顺从地转过身,跟在了转身迈步的克伦特身后。
他的双手被禁锢在身前,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押送他的队伍、脚下的荒地、渐暗的天色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玻璃。
其他造物会成员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刚才的对话和气氛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但克伦特已经下令,目标也似乎“安静”了下来。他们压下心头那点残馀的异样感,迅速整队,警戒着四周,押着沉默的赫恩,朝着森林边缘,再次开始行进。
人们走过平坦的地面,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风声依旧,掠过那片曾被称为黑港的空无之地,也掠过这群渐行渐远的人影。
风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但对于赫恩而言,这一切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他曾经得到了很多,又突然失去了很多,归根结底,得到一些总要失去一些。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赫恩想。
既然克伦特直言他们之间的交易还在,那么赫恩便打算将自己模因八的演绎地点设置为拉加尔市,此外,他也应该想想下一本调查报告的内容。
在其位谋其职,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没必要对这个世界产生太多感情。
毕竟记忆可能是假的,身份可能是假的,就连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也有可能在下一秒被清除。
那么,它们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摒弃。
赫恩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又重新睁开。
这一刻,那双眼睛里面已经只剩下如同一滩死水的淡漠。
只有自己的生命才是真的。
克伦特一直在关注着赫恩,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的某一瞬间起,他便发现赫恩身上的气势在产生某种微不可查的变化,就连话语也少了许多。
但下一秒,赫恩又笑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我还没有见过造物会的教堂。”
“从这里到达拉加尔市的时间也就三天,当然,中途我们要乘坐蒸汽列车。”
“你们到来的速度可没有这么慢啊。”赫恩有些吃惊。
“你猜猜这是为什么呢?”克伦特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瞥向后方的造物会成员,忍不住开始抱怨。
“那群家伙为了尽快把我们送过来,启用了收容物将我们传送,然后你猜怎么着,那破收容物只管送不管接。
而且体验感极差,我只感觉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和我的内脏都要在那一场传送中分离了,你绝对不会想要体验一下那种滋味。”
“总之,别再让我看到那东西!”
克伦特对那收容物颇有意见,赫恩不提还好,他一提起那东西,他就对那所谓的收容物和造物会的主教恨得牙痒痒。
但一想到现在可以乘坐列车,而不用再经受收容物的折磨,他的神情就稍微好了一些。
他的钱大多都花在了赌上,很少有机会能去乘坐那种有钱人才能体验的新鲜玩意儿。
听说乘坐列车不会象收容物传送那样受罪,而且他们还可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享受乘务员提供的餐饮服务,甚至还可以通过车窗来欣赏这一路的风景。
最重要的一点是,本次出行所花费的金镑全部由造物会报销!
可以说这是一次公费出行,克伦特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
“只是可惜不能公费赌博。”
他颇为遗撼地摇了摇头。
虽然对于蒸汽列车所排放的气体会不会对大气造成污染影响人们的身心健康这一点颇有争议,但阿比耶斯的公民们却不得不承认,蒸汽机的确是一个开拓时代性的伟大发明。
“谁说发明蒸汽机的人不是天才呢?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赫恩注意到克伦特话语的欲言又止,忍不住询问。
“可惜了……那个人是执灯人的人,执灯人还真是糟塌了不少人才。”
赫恩的眼神微动:“执灯人的人,那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被人抓住当异类烧死了。”
说到这里,克伦特的声音都低了一些,似乎也觉得这样的事情过于荒诞且残忍。
“但是,人们用起他们创造的东西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是啊……不知道那个人知道现在自己的发明正在走向千家万户,被人们广泛接纳,会不会感到高兴呢?”
“我想,是不会高兴的。”
“呵。”
赫恩低下脑袋,任凭发丝屏蔽自己的眼睛,他冷笑一声,就这样在一路的交谈中,被押送着行进了十几英里。
距离黑港最近的城镇也要到十五英里外的格拉底镇,众人走走停停,大多数人的体质仍不能象是超凡者那样强韧,尽管赫恩看上去有些瘦弱,却能够跟得上克伦特的步伐,甚至一路上很少有需要休息的时候。
这倒是让克伦特有些惊奇。
但更让他惊奇的是,赫恩太能吃了。
这一路上他时不时会提出一些进食须求,最开始,人们只是以为他的食量比较大,便将食物给他。
到了后面,人们便发现这个人不仅食量巨大,而且进食频率极高,并且全程不需要上厕所。
所以他吃的东西到哪里了这一直都是个问题。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全部食物就要被吃空了。”
就当赫恩再一次向克伦特提出进食须求时,他毫不尤豫地拒绝了他。
于是这一路上,人们便注意到路上所遇到的植物们越来越少,甚至颜色也在变得越发枯黄。
原本的人们还以为这是他们走到了一片枯叶林,直到有人发现面前原本还是碧绿的叶子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变得枯黄,到最后彻底枯萎化作粉末。
这一刻,人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会吞食生命力?”
“或许这也算是一个饿到极致的新能力吧。”
赫恩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别西卜的食量巨大,当它的须求得不到满足,便会开始吞食周围能吞食的一切,或许植物的生命力也在它的吞食范围内。
但这些生命力的确饱腹感很强,赫恩只是刚刚尝到它们的味道,便觉得已经饱了。
当然,四周的植物也枯萎了不少。
“或许这些食欲还需要再抑制下去。”
赫恩看向克伦特:“等我抵达造物会,我会询问他们有没有解决这些事的方法。”
“你应该等我问吧?不然我都害怕你把造物会给吃空了。”
克伦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抵达了格拉底镇。
比起黑港满是深潜者混血后裔的耶鲁镇,这座小镇终于显得正常且热闹了起来。
在路上的行人中,有不少人的面上都带着笑容,街边的集市上,商人们正热闹地叫卖着自己的商品,面包、鲜花、肉类,这里应有尽有。
“好怀念啊。”
目睹着这一切,赫恩忍不住感慨一声。
克伦特挑起了眉头:“你在怀念些什么?”
“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正常人了,所以忍不住怀念。”
“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们?”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大侦探。”
赫恩正在以颇为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城镇,他观察着这座城镇的人文与地理,观察着人们的交流、服饰、住房以及更多的生活方式。
克伦特只觉得赫恩可能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但也只有赫恩清楚自己此时是在干什么。
他在调查。
接下来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自己调查报告上的内容,所以他有必要事无巨细地将一切都记录与心底,搞不好某一处景象就会成为他新调查报告内容的开端呢?
“我们要不要去买面包吃?”
赫恩感受到了别西卜正在他的身后悄悄地扯自己的裤腿,因此便向克伦特提议去买些新的吃的。
听到这个要求,克伦特又一次将手伸向了自己的面部捂住了脸。
“别看了,我们该走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你是来当俘虏的,不是来当被人伺奉的贵族的?”
“下一班列车的抵达时间在十八分钟后,我们现在赶往那里,如果错过就要多等半个小时了。”
一边说着,克伦特一边掏出怀表计算着时间:“这里距离车站不远,我们完全能赶得上并且买好车票,我觉得我们必须得赶快一些,我总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克伦特觉得,如果他们现在不走,待会儿可能就走不了了。
说着,众人纷纷加快了步伐,可也就是这时,一个浑身肮脏、头戴报童帽的小男孩飞快地朝着他们的这个方向冲来,并且一路上低着脑袋横冲直撞,怀里似乎还踹着什么东西。
就当他和赫恩擦过的瞬间,赫恩若有所思地扭过了脑袋,看向那个飞快远离的身影。
“我的钱被偷了。”
克伦特猛地看向他:“什么?”
“刚刚跑过去的那个孩子似乎是个扒手,我注意到他在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将手伸进我的口袋顺走了我的钱。”
赫恩面对克伦特的目光,如实地交代,克伦特也质问他:“以你的实力,你根本不可能阻止不了的吧?”
“是的,但是我的手被束缚住了,也不想踢那个孩子,毕竟我现在是俘虏,干出那种事容易让我自己罪加一等。”
赫恩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股无奈的笑意。
“更何况啊,大侦探,似乎你没有发现,你的钱也不见了。”
赫恩不提钱还好,一提起这个,克伦特连忙检查自己的口袋,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口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空空如也。
他的钱包同样消失了。
这可就大事不妙了。
毕竟克伦特的钱包里面装着的是他们近乎所有人的资金,一旦钱包消失,他们甚至连车都坐不了。
“该死的,偏偏这种时候冒出来这种事!”
“我觉得可能是大城市里的扒手比较少,让大侦探你有些疏于防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