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源星的晨光是淡紫色的。
它会先洇染东边的天际线,再一点点漫过连绵起伏的青灰色山峦。
山脚下的河谷地带,此刻正升腾着薄薄的白雾。
雾霭里,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用黏土混合着树枝搭建的屋舍。
屋舍的顶端,还残留着昨夜凝结的露珠。
露珠滚落,砸在地面的青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是星源族从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时代,迈向定居生活的第三个季节。
部落的大祭司站在河谷最高的一块岩石上。
他的须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和岁月同频的沟壑。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用坚硬的兽骨打磨而成的权杖。
权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白色石子。
那是上一任大祭司传给他的信物,据说来自星辰的馈赠。
大祭司眯着眼睛,眺望着河谷里忙碌的族人。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半年前,这片河谷还是荒草丛生的模样。
肆虐的洪水会在雨季漫过河岸,将一切都冲刷得支离破碎。
而现在,河谷两岸已经被开垦出了一片片整齐的田地。
田地的边缘,堆砌着用石块垒成的矮坝。
那些矮坝歪歪扭扭,却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它们能在雨季到来时,拦住汹涌的河水,护住田里的嫩芽。
“阿回响,你看。”
大祭司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力量。
他朝着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应声走了过来。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用兽皮缝制的短褂。
短褂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了里面细密的针脚。
他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个少年,正是星回响。
此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能够唤醒文明核心的学者。
他只是部落里一个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少年。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用陶土烧制而成的小碗。
碗里,盛放着一些颗粒饱满的黄色种子。
那是他们在上一个收获季,从野生的植株上采集回来的。
星回响走到大祭司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谷。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和晨雾一样清澈的光芒。
“大祭司,那些种子,真的能在田里发芽吗?”
星回响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
他的目光,落在了田地里那些刚刚被埋下种子的土坑上。
那些土坑排列得不算规整,却能看出挖坑人的用心。
每一个土坑的深度,都几乎一致。
大祭司低头看了看星回响手里的陶碗。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了一颗黄色的种子。
种子的表皮带着微微的涩意,却充满了生命的质感。
“会的。”
大祭司的声音笃定。
“我们的祖先告诉过我们,土地是慷慨的。”
“只要我们用心对待它,它就会回馈给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粮。”
星回响点了点头。
他将陶碗捧得更紧了些。
他还记得,三个月前,部落里的族人们对于开垦田地这件事,充满了疑虑。
那时的他们,习惯了追逐着迁徙的兽群奔跑。
习惯了靠采摘野果和捕猎野兽为生。
当大祭司提出要在河谷定居,开垦田地种植粮食的时候,整个部落都炸开了锅。
“大祭司,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跟着兽群走的,怎么能停下来?”
“河谷的洪水那么凶猛,我们把家安在这里,难道不怕被洪水冲走吗?”
“那些野生的草籽,能填饱我们的肚子吗?我们还是去打猎吧!”
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部落里最勇猛的猎手,都站出来反对大祭司的决定。
星回响还记得,那天的议事坪上,气氛紧张得像是一触即发的弓弦。
大祭司拄着他的兽骨权杖,站在议事坪的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族人的脸。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兽群会迁徙,野果会随着季节枯荣。”
“只有土地,会永远在这里等着我们。”
“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我们要在这里,建起我们的家。”
“我们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跟着兽群风餐露宿。”
大祭司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族人们的心湖里。
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最终,族人们还是选择相信大祭司。
因为他们知道,大祭司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整个部落的存续。
于是,族人们开始行动起来。
猎手们放下了手里的弓箭,拿起了用石头打磨而成的锄头。
妇女们停下了编织兽皮的活计,开始学着采集野生的种子。
孩子们也跟着大人们一起,在河谷里捡拾石块,堆砌矮坝。
星回响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跟着大祭司学习辨认种子的。
他还记得,大祭司带着他,走遍了河谷周围的山林。
大祭司指着那些结着饱满籽粒的植株,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这种是粟,耐旱,适合种在山坡上。”
“那种是麦,喜欢湿润的土壤,种在河谷的低洼处最好。”
“还有那些豆荚,里面的豆子富含油脂,能给我们补充力气。”
星回响把这些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幅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画卷里,河谷的田地里长满了金黄的庄稼。
族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星回响蹲下身,将陶碗里的最后一颗种子,埋进了脚边的一个土坑里。
他用手轻轻拂过土坑上方的泥土。
泥土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到了他的心里。
暖洋洋的。
“阿回响,你快来看!”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的田地里传了过来。
星回响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少女,正朝着他挥手。
少女的名字叫阿禾。
她是部落里最心灵手巧的姑娘。
她的手里,捧着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嫩芽的茎秆是嫩绿色的。
顶端,顶着两片小小的、毛茸茸的叶子。
星回响的眼睛一亮。
他立刻站起身,朝着阿禾跑了过去。
晨雾还没有散尽。
他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溅起了一串串细碎的水珠。
“阿禾,这是……”
星回响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株嫩芽。
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仿佛生怕自己的指尖,会惊扰了这个新生的小生命。
阿禾将嫩芽捧得更稳了些。
她的脸上,绽放着比晨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是粟的嫩芽!”
阿禾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我刚才过来给种子浇水,就看到它从土里钻出来了!”
“你看,它的叶子多绿啊!”
星回响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株嫩芽。
他能看到,嫩芽的茎秆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那泥土的颜色,是深沉的褐色。
和嫩芽的嫩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的发芽了……”
星回响喃喃自语。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株嫩芽,不仅仅是一个生命的开始。
它更是部落定居生活的希望。
“阿回响,阿禾,你们在看什么?”
几个背着锄头的族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有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当他们看到阿禾手里的嫩芽时,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
“这是……种子发芽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族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是部落里的猎手长,名叫石猛。
三个月前,他是反对定居最激烈的人。
而现在,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
锄头的刃口,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阿禾点了点头,将嫩芽举得更高了些。
让所有族人都能看得清楚。
“是粟的嫩芽!刚刚破土的!”
石猛快步走上前。
他蹲下身,仔细地打量着那株嫩芽。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喜,慢慢变得柔和。
最后,竟然带上了一丝敬畏。
“没想到……真的能发芽。”
石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大祭司说得对,土地真的会回馈我们。”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族人的共鸣。
“是啊!有了这些粮食,我们以后就不用再担心找不到猎物了!”
“等粮食成熟了,我们就能吃上饱饭了!”
“我们的孩子,也能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不用再跟着我们颠沛流离了!”
喜悦的声音,在河谷的晨雾里回荡。
星回响看着族人们脸上的笑容。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
他想把这些美好的瞬间,都记录下来。
他想让后世的子孙,都知道他们的祖先,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第一颗希望的种子。
正午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起来。
淡紫色的晨光,被金色的阳光取代。
河谷里的晨雾,早已消散无踪。
田地里的嫩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族人们的劳作,也进入了最繁忙的阶段。
男人们扛着锄头,在田地里除草、松土。
女人们提着水桶,小心翼翼地给嫩芽浇水。
孩子们则在田埂上奔跑嬉戏。
他们的手里,拿着用草茎编织的蚂蚱笼子。
时不时地,会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星回响没有和孩子们一起玩耍。
他跟着石猛,来到了河谷边缘的矮坝旁。
矮坝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砌而成的。
最高的地方,约莫有一人高。
最矮的地方,也有半人高。
石猛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
他用木棍敲了敲矮坝的石块。
石块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回响,你看。”
石猛指着矮坝的缝隙处。
“这些缝隙,还要用黏土填实。”
“不然雨季来了,河水会从缝隙里渗进来,冲垮我们的矮坝。”
星回响顺着石猛指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矮坝的石块之间,确实有一些宽窄不一的缝隙。
缝隙里,已经长出了一些细小的杂草。
“石猛大叔,我们为什么不用更大的石块来堆砌矮坝呢?”
星回响问道。
“更大的石块,不是更坚固吗?”
石猛放下手里的木棍,蹲下身。
他捡起一块碎石,掂量了一下。
“更大的石块,我们搬不动啊。”
石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搬运那些巨大的石块。”
“只能用这些我们能搬得动的小石头,一点点堆砌。”
“虽然慢,但是只要我们用心,一样能筑起坚固的矮坝。”
星回响点了点头。
他看着石猛布满老茧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是握弓射箭的手。
现在,却拿起了锄头,扛起了石块。
为了部落的定居生活,付出了太多的汗水。
“石猛大叔,我来帮你吧。”
星回响说着,就想去捡拾地上的黏土。
石猛却拦住了他。
“你还是去看着那些嫩芽吧。”
石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憨厚的笑容。
“那些嫩芽,比这些矮坝更需要你。”
“你心细,能看出它们什么时候需要浇水,什么时候需要松土。”
星回响没有坚持。
他知道,石猛是想让他去做更适合他的事情。
他转身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他看到石猛正弯着腰,用手将黏土一点点填进矮坝的缝隙里。
阳光洒在石猛的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星回响的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他一定要守护好这些嫩芽。
守护好部落来之不易的定居生活。
夕阳西下。
淡紫色的余晖,再次笼罩了星源星的河谷。
田地里的嫩芽,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
像是在和劳作了一天的族人们挥手告别。
族人们扛着锄头,提着水桶,三三两两地朝着屋舍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虽然疲惫,却充满了踏实。
星回响走在最后。
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一株嫩芽的生长情况。
确认所有的嫩芽都喝足了水,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回到屋舍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了墨蓝色的天际。
月光洒在河谷的田地上,给嫩芽披上了一层银纱。
屋舍的顶端,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炊烟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柔。
部落的议事坪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芒。
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
他们的手里,捧着用陶碗盛着的野果和烤肉。
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野果的清甜,在空气里弥漫。
大祭司坐在篝火的正中央。
他的手里,依旧握着那根兽骨权杖。
他的目光,扫过围坐的族人。
每一个族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大祭司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响起。
“我们的种子,破土而出了。”
“这意味着,我们的定居生活,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族人们纷纷点头。
他们举起手里的陶碗,朝着大祭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感谢大祭司!”
“感谢大祭司给我们指引了方向!”
欢呼声,在议事坪上响起。
星回响坐在篝火的边缘。
他的手里,捧着一碗用野果熬制的汤。
汤的味道清甜,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香。
他看着篝火旁的族人。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
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看着田地里那些在月光下摇曳的嫩芽。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
他渴望知道,这片土地的历史。
渴望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岁月。
渴望知道,在这片星空之下,是否还有其他和他们一样的族群。
这些渴望,像一颗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为他日后唤醒文明核心,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阿回响。”
大祭司的声音,打断了星回响的思绪。
星回响抬起头。
他看到大祭司正朝着他招手。
他立刻站起身,朝着大祭司走了过去。
大祭司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星回响坐了下来。
大祭司将手里的兽骨权杖,轻轻放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拍了拍星回响的肩膀。
“阿回响,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一丝期许。
“你对这片土地,对这片星空,充满了好奇。”
“这份好奇,会成为你未来前行的动力。”
星回响看着大祭司的眼睛。
他从大祭司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月光一样深邃的光芒。
“大祭司,我想知道,我们的祖先,真的是从星辰上来到这里的吗?”
星回响问道。
这是他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大祭司笑了笑。
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
“是啊。”
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
“我们的祖先,来自遥远的星辰。”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们的血脉里,流淌着星辰的力量。”
星回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抬头望向星空。
星空浩瀚,繁星点点。
那些星星,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正在蓬勃生长的希望。
夜色渐深。
篝火渐渐熄灭。
族人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屋舍。
议事坪上,只剩下了星回响和大祭司。
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静谧而温柔。
“大祭司,明天,我们还要给嫩芽浇水吗?”
星回响问道。
他的目光,望向了河谷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嫩芽在月光下,正努力地生长着。
“当然要。”
大祭司点了点头。
“植物的生长,离不开水和阳光。”
“我们要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守护着它们。”
“等到它们成熟的时候,我们就能收获满满的粮食了。”
星回响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部落,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对吗?”
“对。”
大祭司的声音笃定。
“我们会在这片土地上,建起更多的屋舍。”
“我们会开垦更多的田地。”
“我们会让星源族,在这片星空下,永远繁衍生息。”
星回响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一定要守护好这个部落。
一定要让大祭司的愿望,变成现实。
天边的启明星,渐渐亮起。
淡紫色的晨光,再次开始渲染天际。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星回响和大祭司并肩站在议事坪上。
他们望着河谷里的田地。
望着那些在晨光中,愈发翠绿的嫩芽。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
这份期盼,像一股无形的力量。
支撑着星源族的族人,在这片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而星回响的命运,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期盼里,悄然埋下了伏笔。
他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发现那个沉睡了百万年的文明核心。
他更不知道,那个文明核心,会带领着星源族,走向浩瀚的宇宙。
走向一个名为“共生”的伟大时代。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心怀期盼的少年。
他只知道,新的一天来了。
他要去给那些嫩芽浇水。
他要去守护部落的希望。
他要和族人们一起,在这片土地上,书写属于星源族的,崭新的历史。
河谷的晨雾,再次升腾。
淡紫色的晨光里,嫩芽的身影,愈发清晰。
定居生活的序幕,正缓缓拉开。
共生之基的种子,也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埋下。
等待着,百万年后,那个唤醒它的少年。
等待着,那个属于宇宙共生的,伟大纪元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