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元年,三月初七,京郊大营。
晨曦初露,八万禁军精锐已列阵完毕。玄甲映日,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中军龙旗猎猎作响,旗下李浩一身金色明光铠,胯下战马“追风”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文武百官送至十里长亭。内阁首辅黄渊举杯:“陛下此去,必能扬我大唐国威,扫清边患,臣等静候捷报!”
李浩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朝中诸事,便有劳诸位了。”
他目光扫过送行队伍,皇后沈采薇抱着刚满周岁的皇长子李继业,给李浩见礼。
沈采薇此时眼中含泪,却强作笑颜。李浩冲她点点头,一勒马缰:“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等朕回来!”
随后军中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大军如黑色洪流,向陕西省的方向开拔。
行军途中,李浩并未安坐御辇,而是而是骑马在几百亲兵的护卫下,与将士骑马同行。
那二百名从皇家陆军学院抽调的学员,被编入中军亲卫队旁侧,以便皇帝随时考察。
这些学员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七岁,个个兴奋又紧张,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五人。
将门之后赵崇武,其祖父乃前楚名将,寒门出身的刘振,靠优异成绩考入军校,还有一位特殊人物,燕国公裴云忠的孙子裴烈,今年刚满十八。
而另外两人则是皇后亲弟,陛下的国舅爷沈大河、沈二山。
原本大唐皇家陆军学院,只是让军中基层军官,进入军校学习。
可是随着两位国舅爷,进入大唐皇家陆军学院学习后,李浩突然发现也可以让勋贵进入陆军学院学习,总比让他们废材二世祖要好一点。
“陛下真是英武啊!”行军第三日宿营时,刘振望着远处皇帝大帐,低声感慨:“你们看见没,陛下今日亲自检查粮车,连捆扎不牢的绳索都发现了。”
赵崇武擦拭着佩剑,接口道:“家祖曾说,为将者若不知粮草,便是无根之木。陛下深谙此道。”
裴烈却皱着眉头:“我只是担心,咱们这些学员没上过战场,真要打起来会不会拖后腿”
正说着一名传令兵跑来:“陛下召学员队前去听训!”
众人急忙整装,小跑至中军大帐前空地。李浩已站在那里,卸了头盔,长发简单束起,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武将锐气。
“知道为何带你们来吗?”李浩开门见山。
学员们面面相觑,裴烈壮着胆子道:“回陛下,是为观摩学习。”
“只说对一半。”身穿金色盔甲的李浩在他们踱步,沉声道:“战场是最好的学堂,但也是最严酷的学堂。你们在军校学的阵法、兵法、骑射,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次征党项,你们要做的不是观摩,而是参加。”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每五人一队,分派到各营去,做书记官也好,做传令兵也罢,朕要你们亲身经历一场仗怎么打,怎么赢,或者
李浩顿了顿:“怎么说。
学员们呼吸一紧。
“赵崇武。”
“学生在!”
“你祖父赵老将军当年与党项交过手,他的笔记你可读过?”
赵崇武挺直脊背:“回陛下,祖父的《西陲战纪》学生自幼熟读,能倒背如流。”
“好。”李浩点头,“到了陕西,你去韩猛的义勇营,看看书上写的和实际有何不同。”
“刘振。”
“学生在!”
“你算术兵法俱佳,去辎重营,帮着核算粮草分配。”
“裴烈。”
裴烈一个激灵:“学生在!”
李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父亲怕你们送死,朕偏要你们见识什么是生死。你去前锋斥候营,跟着探马活动。”
裴烈脸色白了白,却咬牙道:“学生遵命”
分配完毕,李浩语气稍缓:“记住,你们是大唐未来的将星。朕不要你们做纸上谈兵的赵括,要你们成为能真正保家卫国的栋梁。都去吧。”
学员们轰然应诺,各自退下时,眼中已没了初时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大军行进二十余日,四月初,抵达陕西界。早有快马通报,陕西布政使张邦国、行军大总管林海峰率文武官员在界碑处迎候。
“臣等恭迎陛下!”黑压压跪倒一片。
李浩下马扶起张、林二人:“二位爱卿辛苦。招募义民之事,朕已悉知。如今人在何处?”
林海峰回禀:“回陛下,五万义民已按陛下旨意重新整编,驻扎在西燕城外三十里的大营,由韩猛统一管训。只是”他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张邦国接过话头:“只是人数远超预期,虽陛下拨内帑购粮,旧军械也已运到,但管理上仍有些混乱。这些义勇报仇心切,纪律上稍有欠缺。”
李浩沉吟片刻:“带朕去看看。”
当日下午,李浩只带五百亲卫并那群学员,轻装简从来到义勇大营。
还未至营门,已闻喧哗之声。但见营寨连绵数里,旌旗杂乱,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马匹嘶鸣声、甚至还有争执吵骂声混作一团。营门守卫见到龙旗,慌忙跪倒,里面却似乎无人察觉皇帝驾临。
裴烈低声对赵崇武道:“这这哪像军营,倒像集市。”
赵崇武苦笑:“毕竟是新募的百姓。”
李浩面色不变,策马直入中军。沿途所见,有的义勇在认真擦拭兵器,有的却聚众赌博,还有的因为争夺较好的马鞍吵得面红耳赤。
中军帐内,韩猛正焦头烂额地处理一起斗殴事件。
两个义勇因为宿怨,操练时真刀真枪干了起来,伤了一人。
“绑起来!军法从事!”韩猛怒吼。
“韩将军好大的火气。”帐帘掀开,李浩步入。
帐内众人一愣,随即哗啦啦跪倒一片。韩猛额上冒汗:“陛下恕罪!末将不知陛下驾临”
“起来。”李浩走到主位坐下,“怎么回事?”
韩猛硬着头皮汇报了情况,补充道:“陛下,这些义勇勇猛有余,纪律不足。末将已斩了三个抢掠百姓的,打了十几个不听号令的,可收效甚微。”
被绑着的两个义勇中,一人突然抬头喊道:“陛下!小人王琦超,庆阳府人士!十年前娘被!!党项狗杀了,小人参军只为报仇!这人,”他怒视旁边被绑者,“他爹当年见死不救,小人看见他就来气!”
另一人涨红了脸:“放屁当年党项人来的时候,我爹是去报信了!”
两人又要争吵,李浩一抬手,帐内瞬间安静。
“王琦超。”李浩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你娘怎么死的?”
王琦超眼圈一下子红了,将当年惨事叙述一遍,说到母亲被党项骑兵追上砍倒时,声音哽咽。ku帐中不少义勇出身的将领都低下头,显然勾起了类似回忆。
李浩静静听完,问道:“你想报仇,对不对?”
“对!”
“那你觉得,凭你现在这样,能报得了仇吗?”
王琦超一愣。
李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党项骑兵来去如风,阵型严整,号令统一你们呢?连操练都要内讧,上了战场,岂不是任由宰割你娘在天之灵,是愿意看你多杀几个党项人报仇,还是愿意看你因为跟同袍斗气,莫名其妙死在自己人手里?”
一番话问得王琦超哑口无言。
李浩环视帐内:“朕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一本血泪账。可正因如此,才更要明白——只有铁的纪律,才能让你们活下来报仇;只有统一的号令,才能让你们打败仇敌。散兵游勇,再多也是送死。”
他解开了王琦超的绳索,也解开了另一人的:“你们的仇人是党项,不是彼此。从今天起,记住这一点。”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同时单膝跪地:“小人明白!”
李浩转身对韩猛道:“带朕巡视各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李浩走遍了义勇大营的每一个角落。他不戴头盔,不摆仪仗,就那样走在士兵中间。
时不时停下来问问这个老家何处,问问那个马术如何。遇到认真操练的,他亲自夸奖;看到偷奸耍滑的,他当面训斥。
消息传开,整个大营沸腾了。
“陛下!是陛下亲自来的!”
“陛下问我家里几口人,分了多少地”
“陛下说我这把刀磨得不错,但要配上纪律才行”
当李浩最后站在点将台上时,五万义勇已自发列队,鸦雀无声。与刚才的混乱判若两营。
“将士们!”李浩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传遍全场,“你们有的是退伍老兵,有的是普通农户,有的是猎户子弟。但今天,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大唐的军人!”
“朕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血债,必须血偿!但怎么偿?靠一腔热血冲上去乱砍吗?不!那叫送死,不叫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从今天起,朕与你们同吃同住,一起操练!朕要看到的,是一支令行禁止、进退有度的铁军!是一支能让党项人闻风丧胆的复仇之师!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天动地。
“好!”李浩拔出佩剑,直指西方,“半个月!朕给你们半个月时间脱胎换骨!然后,咱们一起去讨债!”
接下来的日子,西燕城外的大营成了真正的熔炉。
李浩说到做到,真的住进了军营。皇帝御帐与普通将领帐篷无异,吃的也是大锅饭。每日天不亮,他就出现在校场,亲自监督操练。
那二百名学员也被彻底打散融入各营。裴烈跟着斥候队学习侦察技巧,第一次亲眼见到边境线上被焚毁的村落遗迹时,。
这个将门公子吐了一地,却也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国仇家恨”。
赵崇武将祖父的兵书与实际对照,发现了许多纸上谈兵的空想,连夜修改了自己的战术笔记。
刘振在辎重营则发现,实际粮草调配远比算术复杂,气候、路况、民情,无一不影响运输效率。
变化是惊人的。
原本散漫的义勇开始像真正的军队:晨起号响,一刻钟内全营集合完毕;队列行进,横竖成线;骑兵冲锋,阵型严整;就连吃饭就寝,也都井然有序。
更重要的是,那种为私仇而战的戾气,逐渐转化为为国而战的锐气。操练间隙,李浩常让老兵讲述与党项作战的经验,让受害百姓讲述亲身经历。
仇恨没有被淡化,反而更加深沉,却从个人的宣泄,凝聚成集体的意志。
四月十五,全军大校。
八万禁军精锐与五万义勇,合计十三万大军列阵旷野。玄甲与杂色皮甲分明,制式兵器与民间武器混杂,然而军容之盛,士气之旺,令观者动容。
李浩金甲白马,检阅全军。行至义勇营前,他勒马停驻。
“王琦超!”
“末将在!”已成为义勇营第三都尉的王琦超出列,甲胄在身,已非当日鲁莽青年模样。
“你营今日操演第几?”
“回陛下,步骑协同演武,我营第一!”王琦超声音洪亮,带着自豪。
李浩笑了:“好!记住这个劲头,留给党项人看!”
检阅完毕,李浩登上高台。十三万将士肃立,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士们!”李浩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一个月前,你们中有人还是农民、猎户、手工业者,今天,你们都是大唐的战士!”
“前方三百里,就是党项盘踞的河套之地。那里曾有我们的城池,我们的农田,我们的亲人!七十年来,党项铁骑十三次大规模入寇,小规模劫掠不计其数!陕西一地,有记载的屠杀就有四十七次!死难百姓,超过十万!”
台下传来压抑的喘息声,无数拳头攥紧。
“他们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屋,杀我们的父母妻儿!前楚软弱,只会割地赔款,只会让我们忍!但今天不一样了!”
李浩拔出长剑,剑指长空:“今天,大唐立国!今天,朕带你们来告诉他们——忍够了!”
“这一战,不为开疆拓土,只为讨还血债!这一战,不要降卒俘虏,只要以牙还牙!这一战,朕要让天下知道,大唐的子民,不可欺!大唐的国土,不可犯!”
“全军听令!”
十三万人齐刷刷挺直脊梁。
“三日后,兵发绥德!朕要亲率你们,把党项人加诸我们的苦难,十倍奉还!”
“大唐万胜!”
“陛下万岁!”
呐喊声如山崩海啸,直冲云霄。那一刻,无论是禁军还是义勇,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当夜,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李浩与林海峰、韩猛等将领商议进军路线。沙盘上,党项在河套地区的势力分布清晰可见。
“陛下,党项主力目前集中在夏州一带,其首领李继迁号称有八万铁骑。”林海峰指着沙盘,“我军若直取夏州,恐其依托城池坚守。臣建议分兵两路,一路佯攻银州,吸引其主力东移;另一路精锐从侧翼穿插,直捣其老巢兴庆府。”
韩猛补充:“义勇营虽经训练,毕竟新兵。臣请命率义勇营为先锋,先打几场小仗见见血。”
李浩凝视沙盘,良久不语。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亲卫来报:“陛下,有个老农闯营,说要见陛下,拦都拦不住。”
李浩皱眉:“带进来。”
片刻,一个头发全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被带入,一见李浩就扑通跪下,双手捧着一件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面残破的军旗,依稀可见前楚的徽记,旗上血迹已变成深褐色。
“陛下!小人杨老三,延州人士!”老者声音嘶哑,“四十五年前,党项破城,小人才十岁。这面旗是当时守城的我爹那支队伍的旗。全队三百人,战死二百九十七个,我爹是其中之一。”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这旗小人藏了四十五年,就等着有一天,能有大唐的军队,扛着新旗打回去!陛下,带上这面旗吧!让那些战死的魂灵看看,他们的血没白流!”
帐内一片寂静。
李浩缓缓走下主位,双手接过那面残旗。布料已脆弱不堪,血迹斑斑,却重如千斤。
“老人家,”李浩轻声说,“这旗,朕收下了。朕向你保证,新的大唐龙旗,一定会插在党项的王帐之上。”
杨老三磕了三个响头,被亲卫扶出。
李浩转身,将残旗轻轻放在沙盘边,目光扫过众将:“都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他手指重重点在夏州的位置:“不分兵,不佯攻。全军压上,正面击破。朕要的不仅是胜利,更是要让党项人,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大唐回来了,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传令各营,三日后卯时出发。第一战,取绥德。第二战,破夏州。第三战——”李浩眼中寒光一闪,“踏平兴庆府!”
“末将遵命!”
将领们抱拳应诺,战意沸腾。
帐外,夜空如墨,星斗满天。军营中灯火点点,隐约传来士兵擦拭兵器的声音、战马轻嘶的声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低沉乡音哼唱。
那是陕西民间的调子,唱的是故乡,唱的是亲人,唱的是血仇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