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李伟同志，”
方庆黎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据我所知，这个石化项目的初步意向和前期关键性谈判，在今年年初、甚至更早一些时候，就已经基本确定了。而你调任唐海市委书记，是这几个月的事情吧？时间线上似乎对不上。难道这个项目，是你之前在其他岗位上时，就为唐海’未雨绸缪’拿下来的？”
这轻轻一问，看似在核实时间线，实则犀利无比。
它直接戳破了李伟试图将项目功劳归于自身“领导有力”的叙事，暗示他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甚至有点“贪天之功”的嫌疑。
李伟精心准备了半个月、反复演练的解说词，此刻在这轻描淡写的质问下，顿时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
他脸上自信的笑容瞬间僵硬，嘴唇嚅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半个月的殚精竭虑、事必躬亲，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省委书记江毅荣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半步，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既是解围，也是陈述事实：
“首长，这个项目能够最终落户唐海，确实有其特殊性。当时竞争非常激烈，唐海市的市长董远方同志，在其中发挥了关键的、不可替代的作用。是他凭借对项目的深刻理解和与投资方的深入沟通，最终打动了对方。”
说着，江毅荣的目光越过身前略显局促的李伟，投向了站在后方陪同人群中的董远方，给了他一个清晰的眼神示意。
董远方心领神会，知道此刻必须上前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稳步走上前来，先向方庆黎和各位省部领导微微欠身致意，然后面向展板，声音沉稳地开始解释，没有回避任何关键：
“首长，各位领导，正如江书记所言，唐海在硬件条件和区位上，与沽口、大滨两市相比，各有优劣，谈不上压倒性优势。这个项目最终能选择唐海，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本人在江原省济水市工作期间，曾全程参与并主导了当时华夏石油一个大型炼化基地的规划、建设和初期的运营管理工作，积累了一些经验，也与华夏石油集团的相关领导和团队建立了工作上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
“现任华夏石油集团总裁左家敏同志，正是当年那个项目的合作方负责人之一。她在综合评估各地条件时，这份基于以往合作建立起来的信任，可能起到了一定的加分作用。当然，最根本的还是唐海市委市政府提供的优惠条件、唐海港的潜力和我们发展实体经济的决心。”
董远方这番话，既说明了关键的人脉因素，也点明了这是基于以往工作业绩建立的专业信任，而非私相授受，同时不忘肯定市委市政府的整体努力，回答得可谓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方庆黎听完，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和了然。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江毅荣和宋新国笑道：
“看来，我们地方干部的个人专业能力、过往信誉和人格魅力，有时候也是招商引资中一种独特的、不可小觑的‘软实力’啊！这也说明，培养和使用懂经济、有经验、能干事、值得信任的干部，非常重要。”
这话既是对董远方能力的变相肯定，也轻巧地将话题从具体的项目争夺，引向了更宏观的干部培养和使用层面，巧妙地化解了之前的微妙气氛。
然而，经此一事，接下来的参观介绍环节，主导权悄然发生了转移。
李伟似乎还未完全从刚才的尴尬中恢复过来，讲解的主动性和精气神明显减弱。
而省委书记江毅荣则有意识地将董远方引到前排，在一些技术性较强或由市政府具体推动的项目展板前，很自然地说道：
“远方同志，这个项目你最清楚，你来给首长详细介绍一下。”
于是，从军工合作项目的细节，到棚户区改造的创新模式，再到汽车产业园的规划愿景，讲解的主角逐渐由市委书记李伟，变成了市长董远方。
董远方对每个项目都如数家珍，数据扎实，思路清晰，既讲成绩也不回避困难，展现出一位实干型市长的专业素养和务实作风。
方庆黎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董远方均能应对得体。
参观路线在一种新的、以董远方为主要技术讲解者的节奏中继续进行。
阳光依然炽烈，彩旗依旧飘扬，但许多人心中都清楚，这场精心准备的仪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已经发生了某些意味深长的变化。
李伟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眼神深处的那丝落寞与阴沉，却难以完全掩饰。
而董远方，则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