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齐运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手上的漆黑大幡。
呼呼风声卷动。
这看起来便极为沉重的大幡,在他手中却好似没有重量的羽毛一般。
幡面每一次翻卷,都带起一股阴冷的旋风,精准地将不远处几具刚刚断气的黄泉阴府修土尸首卷入幡中。
这【炼魂幡】乃是一门器法同修的偏门法术。
玄妙尽在手中这杆法器大幡之上。
收敛尸身、汲取残魂、炼制怨魂,只是其基础功用。
齐运手上这杆新炼制的魂幡,内部空间极大。
虽不如储物法镯存取外物方便,却能自行孕育阴煞之气,滋养幡内收取的魂魄怨气。
对敌之时,只需灌注真元,幡面便能垂下道道如有实质的黑气,如同无数条阴毒的触手,鞭打、卷缠无不如意。
一旦被这黑气击中,其中蕴含的阴煞毒气便会立刻侵入骨髓脏腑。
不仅伤人肉身,更能侵蚀、污浊对手的真元,坏人修为。
端的是阴损狠辣。
据法术玉简所述,若能将此法修炼到极致,于幡内孕育出九十九头强大的主魂怨魄。
对敌时祭起,便是百鬼呼啸,遮天蔽日。
形成的阴域能极大削弱敌人,威力颇为不俗。
齐运此刻自然没指望短时内它能发挥那般威力。
只是将其作为伪装和辅助工具,用得顺手。
挥动大幡,黑气卷向两名倒在一起的黄泉阴府弟子尸身。
尸身被顺利卷入幡中,只听“啪嗒”两声,两枚灰扑扑的储物袋从即将消失的尸身上脱落,掉在了地上。
齐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动作自然地弯腰,熟稔地将两枚储物袋拾起,揣入怀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是已经干过许多次了。
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一枚储物袋。
袋子里面多是些阴属性材料、低阶丹药和少量灵石,并无甚出奇。
但当他的神识扫过另一枚储物袋时,一股熟悉的、源自法术面板的悸动感悠悠浮现。
“恩?”齐运心中一动,立刻将注意力集中过去。
只见在那储物袋的角落里,混杂在一堆零碎材料中,安静躺着一枚长约七寸、通体呈现暗沉血色、表面刻满了扭曲符文的棺材钉。
这钉子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却直指幽冥的气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这【炼魂幡】所需的灵物,差不多就凑齐了—”齐运脸上那麻木的伪装,几乎要压制不住嘴角扬起的弧度。
压下心中的喜色,不动声色地握着那枚血色棺材钉。
识海之中,法术面板光华大放!
手中的血色棺材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其中蕴含的道意,被法术面板的炼化神异强行抽取出来。
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融入【炼魂幡】中几个呼吸之后,炼化完成。
眉头轻挑,看着法术面板上浮现的更新内容,齐运目光落在手上的炼魂幡上,查看内部的情况。
那是一片昏天黑地的空间,没有日月星辰,唯有翻滚不休、浓郁得化不开的森然黑气。
这些黑气便是炼魂幡自行孕育的阴煞之气。
此刻正如同无形的磨盘,缓缓侵蚀、消磨着刚刚被卷入其中的那些尸骸。
残魂在黑气中发出无声的哀嚎,被强行剥离、撕碎,再与阴煞之气混合,朝着某种更凝聚、更阴狠的状态转化。
按照《炼魂幡》法术所述。
想要将收取的尸骸魂魄初步炼制成具备一定攻击力的“怨魂”,至少需要百日的水磨工夫。
以阴煞之气日夜滋养、淬炼,方能成型。
而此刻炼魂幡炼制怨魂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顶多十日,第一只具备实战能力的“怨魂”就能初步成型。
这效率,远超寻常炼魂幡。
齐运收回神识,心中盘算。
如此一来,这炼魂幡不仅能作为伪装,或许很快就能真正派上用场,成为他另一张对敌的牌。
按照原本的谋算,他打算继续披着“张麻子”这层皮,一边跟着圣宗大部队攻伐黄泉阴府的据点,浑水摸鱼。
一边按照《精解》图录的指引,顺路查找并汲取天罡地煞之气,稳步提升修为。
但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三天前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圣宗弟子间炸开,也传到了齐运耳中。
【圣宗十位筑基真人,联手奇袭了黄泉阴府掌控的一处名为“阴墟’的拾遗境!】
此次奇袭起初颇为成功,打了黄泉阴府一个措手不及。
导致黄泉阴府三百外门弟子,数十名内门弟子,以及八名筑基真人失陷在那处拾遗境。
而后这十位圣宗真人联手布下大阵,彻底封锁了通往“阴墟”的信道。
摆出了一副要将里面的黄泉阴府修士活活困死的架势。
如今,两大宗门的主力人马,正源源不断地朝着“阴墟”入口所在的【壶谷】汇聚,紧张对峙。
据最新的情报,黄泉阴府那边已经在壶谷周边集结了近千名修士,声势浩大而圣宗这边—
除了那十位封住入口、意图不明的筑基真人外,截至目前,赶赴壶谷支持的弟子——寥寥无几。
或者说——一个没有。
齐运看着手中玉简传来的最新消息,脸上那伪装出的麻木都险些维持不住,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他强行压下嘴角的抽搐:
“我圣宗之风,果然上下心!”
这等明显是圣宗内府高层们又甩下的一根钩子,不知道打算钓谁。
这一看就是费力不讨好,没半点油水可捞,反而极可能被卷入更大的旋涡,甚至成为弃子的倒楣事。
圣宗弟子们的反应简直默契得不象话!
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实在避不开,也是出工不出力,绝不肯轻易上前当炮灰。
什么同门情谊,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风险面前,都得靠边站。
“这下有意思了——”齐运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壶谷对峙,看似危险,但水越浑,或许越有机会?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杆炼魂幡,又感应了一下储物法镯里的《秘着西北天罡地煞位精解》和那枚关乎古剑修传承的金戒。
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对他而言,并非完全是坏事。
壶谷,地如其名,两侧山势徒峭合拢,形似一把巨大的茶壶,只留下中间一道狭窄的入口。
今日这片原本荒凉的山谷,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谷口之外,黑压压一片,尽是黄泉阴府的修士。
近千道身影簇拥在一起,浓郁的阴煞之气汇聚成云,遮天蔽日,万鬼哭嚎之声隐约可闻。
无数闪铄着幽绿、惨白光芒的法器、魂幡林立,如同森然鬼域降临人间。
冲天的怨气与杀意,几乎将壶谷前的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而与这浩大声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壶谷入口处,那显得异常“单薄”的一道防线。
仅有十人。
十位身着无极圣宗服饰的身影,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十座不可逾越的巍峨神山,将身后那通往“阴墟”拾遗境的信道牢牢镇守。
他们气息各异,深不可测,周身隐隐有毫芒隐现,光是站在那里,自然散发的威压便让谷外那千名黄泉阴府修士不敢轻举妄动,形成了诡异的僵持。
这十位圣宗真人,仅观其轮廓,便觉不凡。
有人身形魁悟如铁塔,怀抱一柄无鞘巨剑,剑身暗红,仿佛浸染过无数鲜血,只是静静立着,便有斩裂苍穹的锐意隐约透出。
有人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面容模糊,只有两点猩红的目光在阴影中闪铄,脚下地面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腐蚀性的泥沼。
有人仙风道骨,手持一柄拂尘,面带温和笑容,但眼神开阖间,却有无形的心神冲击荡开,令对面一些心志不坚的黄泉阴府弟子脸色发白,神魂摇曳。
他们彼此之间并无过多交流。
甚至站位也显得有些疏离。
但气机却隐隐相连,构成了一座无形而坚固的壁垒。
僵持之中,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略显阴柔的圣宗真人,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己方身后的空旷地带,以及更远处那些隐约可见、却逡巡不前的少数圣宗弟子遁光。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以神念向身旁那位怀抱巨剑的同门传音道:
“厉师兄,看来咱们家的那些小崽子们,这次是打定主意,要看咱们这些老家伙的热闹了。”
那被称为厉师兄的魁悟真人,鼻子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抱剑的手臂纹丝不动,神念回传,带着一丝粗豪和无奈:
“哼,一个个比鬼都精!
没好处的事,指望他们上来拼命?
罢了,由他们去,离了张屠户,还就得吃带毛猪不成?“
另一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真人闻言,微微一笑,神念介入:
“呵呵,厉师弟此言差矣。
此乃我圣宗弟子明辨利害,懂得审时度势。
实乃宗门之福,传统之美德也。”
他这话一出,几位真人心照不宣,皆是默然。
气氛一时间,竞有些诡异的融洽和—哭笑不得。
是啊,传统美德。
十位真人,面对千名敌军,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中混杂着一丝气恼,一丝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就该如此”的淡然也罢。
既然小的们指望不上,那这壶谷,这“阴墟”入口,便由他们这十把老骨头,先扛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