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齐运依约来到了黑煞峰。
整座山峰依旧笼罩在肃杀冰冷的氛围之中,连空气都仿佛带着铁锈味。
黎崇早已在山门处等侯,见到齐运,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迎了上来。
“齐师弟,果然是信人,准时赴约。”黎崇拱手道,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客套。
“说好的事情,岂敢不来,那不是太没有诚信了。”齐运神色平静,回了一礼。
听到这话,黎崇脸上顿时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
两人略作寒喧,黎崇便引着齐运进入黑煞峰内部,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侧殿。
他取出一只雕刻着繁复封印符文的玉盒,郑重地递给了齐运:“齐师弟,这便是之前约定的【三世琉璃宝镜】,请查验。”
齐运打开玉盒,顿时感到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盒内那枚剔透如琉璃、内蕴三方天地的宝镜静静躺着,散发出玄妙道韵。
仔细检查无误后,便将其收入储物法器,点头道:“多谢黎师兄,宝镜无误。”
黎崇见齐运收下宝镜,心中稍定,但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按照师尊事先的吩咐说道:“齐师弟,这宝镜你已收下。
只是那【荡魂浆】————实在不巧,师尊正闭关替你遮掩先前的因果痕迹,需得等到他老人家出关之后,才能进行最后的提炼封存。
恐怕————还需劳烦师弟在此稍候片刻。
待家师出关,便可完成交割。”
他说完这番话,心中已然打好了腹稿。
准备应对齐运可能的不满、质疑甚至是怒气。
毕竟已经约定好的事情,任谁被如此拖延,心中都难免不快。
然而,出乎黎崇意料的是,齐运听闻后,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愠色,反而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理解的笑容:“原来如此。
厉师叔此举也是帮我。
既然如此,那师弟我便在此等侯便是,有劳黎师兄安排一处静室。”
黎崇看着齐运那坦然甚至堪称“好说话”的态度,不由得一愣。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只是人家都这么好说话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压下心中的疑惑,点头道:“师弟通情达理,师兄感激。请随我来。”
说着,他便引着齐运来到了这座偏殿之中的一处静室。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显得有些幽冷空旷。
“师弟便在此稍作休息,若家师出关,我立刻前来通传。”挥手唤来仆从为齐运上了一壶灵茶,黎崇说道。
“有劳师兄。”齐运笑着拱手。
黎崇又看了齐运一眼,见他确实没有异状,这才满腹狐疑地转身离开了偏殿,并顺手将殿门带上。
走出偏殿,黎崇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暗叹一声:“唉,齐师弟啊齐师弟,希望你能尽快回过味来吧————”
想到师尊那深不可测的脾性和算计,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他与常青有私仇,所以对于齐运斩杀常青,内心自然是感激的。
可面对师尊的绝对命令,他也无能为力。
偏殿静室之内。
确认黎崇已经走远,并且周围没有其他窥探的神识后,齐运脸上渐渐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环顾着这处空旷、寂静的偏殿。
宽大袖袍之中的右手悄然掐动了一个法诀。
【聚形散气】
下一瞬。
齐运的身形便如水波般微微荡漾,变得模糊起来。
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清气,迅速融入了偏殿角落的阴影之中。
随即顺着墙壁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渗透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偏殿中央,那个“齐运”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姿态自然,甚至还能看到胸膛微微起伏。
他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动作流畅地送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丝等待时应有的平静与耐心。
这个留在原地的“齐运”,无论是气息、形态、甚至细微的动作,都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寂静的长廊之中,齐运前后眺望。
他就没打算真的老老实实在这里空等那位不知何时才会“出关”的黑煞峰主。
黑煞峰主想拖延,想拿捏,他齐运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利用这等待的时间,去做自己该做之事?
“黑煞这小子,别看他整日里冷面冷脸,活象谁都欠他八百吊钱,实则内里的小癖好、怪毛病多得很。”
青山道观内,老真人邓隐抿了口粗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玩味笑意,仿佛在说一个不成器的晚辈。
他抬了抬枯瘦的手指,点向齐运:“他有个顶私密的癖好,就是将他最心爱、最得意的那些宝贝,统统聚在一室,然后自个儿躺在那宝堆中间。
据说是为了————一睁眼,就能看到所有的珍藏。
那感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他舒坦。”
齐运垂手而立,安静听着,心中却是不由莞尔。
没想到那位煞气逼人、威严深重的黑煞峰主。
私底下竟有如此————别致的收藏癖。
“你带上这个。”
老真人说着,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落入齐运手中,化作一副造型奇特、镜片澄澈,边框却带着古朴云纹的器物,模样有几分象齐运前世所见的西洋眼镜。
“【罗宝铜镜】,专破虚妄,辨识宝光。
进了黑煞峰,只管往宝光最亮、最冲的地方去,那儿准保就是厉寒烟那小子藏私的宝库所在。”
老真人的话语在齐运耳边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既已存了拖延食言之心,跟你玩拖”字诀,那便是他不仁在先。
既然如此,也就休怪咱们不义了。
不让他这敛财奴狠狠出次血,涨点教训。
他还真当老夫门下是好欺负的。”
显然老真人对厉寒烟的脾性了如指掌。
早已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甚至连应对之策和专用“工具”都提前备好了。
除了这【罗宝铜镜】,老真人又赐下数件气息内敛的宝物,皆是辅助潜行、
规避探查的奇物。
其中最重要的一道便是【无相神符】。
此符一旦激发,就能将自身化作【有无相】的状态,不仅能无视禁制阵法,还能抵挡推演和神识探查。
端是杀人越货,偷鸡摸狗之必备圣品。
片刻之后,齐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黑煞峰肃杀冰冷的阴影之中。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奇特的【罗宝铜镜】。
视野之内,原本寻常的宫殿回廊、山石路径,瞬间被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各异的金色光线所充斥、交织。
这些便是罗宝铜镜映照出的宝物灵光轨迹。
寻常禁制与掩藏手段,在它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金线,齐运很快锁定了一道最为粗壮、凝实,光芒也最为璀灿夺目的金线。
它如同一条奔腾的金色河流,穿透重重墙壁与阵法阻碍,坚定不移地指向黑煞峰深处某个隐秘的方位。
“就是这条了!”
齐运心念一动,体内真元悄然运转,怀中的【无相神符】绽放毫芒。
一层肉眼难辨、神识亦难以捕捉的微弱波动笼罩全身,进一步将他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下一瞬,他动了。
身形如一道淡薄的青烟,沿着那根最粗的金线指引,在黑煞峰内部复杂如迷宫的信道、洞窟、回廊间急速穿梭。
一路上,他遇到了数队气息精悍、眼神警剔的巡逻弟子。
甚至与一位面色冷硬、煞气内蕴,俨然是练气大圆满的执事近乎擦肩而过。
然而在【聚形散气】与【无相神符】的双重掩护下,这些人对他竟是毫无察觉。
他们的自光扫过齐运所在的位置,如同掠过空无一物的虚空,没有引起半分波澜。
途径几处明显设有禁制的关键节点,或是隐于壁画之后的窥探法眼,或是布于地面、虚空中的无形缚灵陷阱、警戒结界。
这些足以让寻常潜入者瞬间暴露甚至殒命的布置。
在【无相神符】的玄妙干扰下,全都没有丝毫反应。
齐运便如入无人之境,顺畅无比地沿着金线深入。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壑然开朗,金线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宏伟宝殿或森严洞府,反而是一片位于山峰背阴处的荒芜之地。
这里灵气稀薄,光线昏暗,入目尽是一片黑漆漆、枝桠扭曲怪异的枯木林,死气沉沉。
与黑煞峰其他地方的肃杀冰冷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荒凉与不起眼。
而那道最为璀灿粗壮的金线,最终精准无误地指向了枯木林中一株尤其不起眼的小树。
它不过一人高低,树干纤细,树皮皲裂枯槁,通体焦黑,仿佛早已被雷火劈死多年,与周围其他枯木并无二致,甚至更加萎靡不堪。
齐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株看似下一刻就要化作飞灰的小树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藏珍于朽木,匿宝于死地。
厉师叔这藏宝的心思,倒是深得反其道而行之”的精髓,与老师所料,分毫不差。”他心中暗赞,同时也更加警剔。
神识在【无相神符】的完美掩护下,如最轻柔的触须般细细探查小树周遭。
果然,看似平静无波的地面与空气中,隐伏着数十道极其隐晦、环环相扣、
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禁制。
一旦被触发,爆发的威力足以瞬间绞杀筑基境以下的任何闯入者。
同时,一缕极其微弱、却本质非凡的宇壁波动,正自那小树本身的内部隐隐传出。
若非有罗宝铜镜的宝光金线直指内核,几乎无法被感知。
“入口果然在此。”齐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期待。
他不再尤豫,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薄清气,借由【无相神符】无视禁制的神异。
顺着那缕细微的宇壁波动,毫无阻滞地融入了那株看似枯槁死寂的小树树干之中。
下一刻,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枯林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