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道观。
提着一枚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紫檀木盒,千心真人迈步踏入观门。
可下一瞬,却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整座青山,笼罩在一股晦涩而阴沉的气息之中。
连带着观内的灵气流转都滞涩了几分。
千心真人脚步一顿,望向院中那棵古树下,默然盘坐的老真人。
他提着木盒走上前,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老真人那看似与往常无异的枯瘦身影,沉声开口:“你受伤了?”
老真人眼帘未抬,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与周围沉郁的气息格格不入,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还没有?”千心真人将手中的木盒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走到老真人对面,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连体内道意都收束不住,气息外泄,侵染山峦。
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状态差到如此地步。”
老真人依旧垂眸,声音古井无波:“你看错了。”
“呵呵,”千心真人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带着几分嘲弄。
“还真是什么老的教出什么小的。
你们这师徒俩,嘴硬的功夫,倒真是一脉相承,青出于蓝。”
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是联想到了齐运那小子同样死不认帐的德性。
老真人终于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了千心真人一眼,语气带着一丝纠正:“莫要妄言。老夫与他,从无师徒名分,何来一脉相承之说。”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你还打这种官腔作甚?”千心真人挥了挥手,自顾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老真人,。
“我知你心思,不过是不想将自身牵扯的因果、尤其是那日渐迫近的大限之劫,牵连到那小子身上,误他道途。
这份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不过,你总可以跟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突然之间,状态跌落如此之大?
可是行功出了岔子?”
石桌旁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穿过林叶的细微沙沙声。
良久,老真人才微微动了动眼眸,缓缓开口:“前几日,与蒙特内哥罗那厮————碰了一手。”
千心真人瞳孔微缩:“输了?”
“没有。”老真人摇了摇头,“真君出手调停了。”
千心真人闻言,刚松了口气,却听老真人继续道,语气平淡,却扔下了一个重磅消息:“不过那厮————已然踏入筑基后期了。”
“筑基后期?!”千心真人脸上首次露出了明显的讶然之色,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他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藏得可真够深的!”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既有对同门进步的感慨,也有一丝宗门层面的考量:“看来,我圣宗有望求金之人名录上,又要多上一个名字了。”
他看向老真人,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蒙特内哥罗真人突破筑基后期,其意义绝非寻常。
“蒙特内哥罗这厮,向来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齐运接夺了他嫡子的机缘,坏了他谋划已久的气运嫁接,他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老真人微微颔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道出更严峻的消息:“而且,大师兄前几日已经亲自知会于我。
就在两个月前,那【浑天极法道基】已然被南方皇朝的人————证得了。”
“恩?!”千心真人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神色骤然凝沉,眼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蒙特内哥罗干的?
他竟敢将宗门秘传道基泄露给外人?!”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他,”老真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世情的冰冷,“但结合其心性、动机与时机的巧合,八九不离十。”
“大师兄如何处置?”千心真人追问。
“大师兄震怒,但苦于证据不足,只能以监管不力、门下涉及泄密嫌疑为由,罚没了蒙特内哥罗名下所有的圣元资产,并收缴了他手上掌控的三座【拾遗境】作为惩戒。”
千心真人闻言,却是冷哼一声:“这点惩罚,对他而言不过是皮外伤,根本没伤到筋骨!
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和多年积累,很快就能重新聚敛资源。
关键是【浑天极法道基】的【首证】被抢,那齐运这小子————”
他目光转向老真人,带着询问与一丝担忧。
老真人眼神深邃,缓缓说出齐运面临的决择:“摆在齐运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要么,继续证这【浑天极法道基】。
但【首证】已失,此道基的价值大减。”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要么————就只能放弃【浑天极法】,再换一座道基筑基。”
“再换一座?”千心真人眉头皱得更紧。
“宗内还有适合他,没被【首证】的道基?”
“自然还有选择。”老真人平淡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寻常事实。
“【浑天】的上位道基————不是也一直空悬,无人证得么?”
“什么?!”
老真人的话语如同平地惊雷!
千心真人霍然起身,周身气息都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一荡,他紧紧盯着对面枯坐的老真人,脸上写满凝重:“你想让他死吗?”
山坳之中,气氛沉凝。
被这尊怒目威严、实力深不可测的护法金刚铜人牢牢锁定,齐运双眼微眯。
袖袍之中的右手已然暗暗掐起了【聚形散气】的法诀。
——
左脚脚跟微微抬起,重心后移。
做好了随时爆发全速、远遁而走的准备。
他可是亲眼目睹了这尊铜人是如何以雷霆之势,两拳便将朱庆和石信这两个炼气巅峰打得半死不活。
这等实力,绝对远超寻常炼气大圆满。
而就在齐运气机引而不发,查找那稍纵即逝的遁走机会时。
却见那尊原本怒目圆睁、煞气腾腾的护法金刚铜人,脸上那威严愤怒的表情,竟如同冰雪消融般,徐徐缓和下来。
最终化作了一副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躬敬的样貌。
它那金属铸就的双掌缓缓合十,置于胸前,对着齐运,深深鞠了一躬。
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充满了敬畏:“参见阿罗汉”
啥?
我?
阿罗汉?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齐运微微一愣。
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但他毕竟心思机敏,瞬间便福至心灵,明白了关键所在。
明心小和尚!
是了!
定是我体内残留的、源自明心小和尚那缕罗汉残念的功德佛光气息,以及被其洗礼过的肉身根基。
让这尊依靠佛门道韵和残念运行的护法金刚,误将我认作了释修阿罗汉”!”
明心啊明心,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齐运心中大笑。
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弧度。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袍,望向面前神色躬敬、甚至有些虔诚的护法金刚。
既然有这等“误会”,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是姑负了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朝着远处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朱庆和石信指了指“把他俩,给我抓过来。”
护法金刚闻声,没有任何尤豫,合十的双掌分开,头颅微点:“谨遵法旨。”
下一瞬,它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残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它便已经出现在了朱庆和石信的身旁,如同拎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将两个重伤的炼气巅峰抓了起来。
身形再一闪,已然回到了齐运面前。
将如同烂泥般的两人轻轻放下,动作流畅迅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脸茫然、浑身剧痛、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朱庆和石信,勉强抬起头,看着眼前面带微笑、气定神闲的齐运。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尊肃立、气息恐怖的护法金刚,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你————你居然能指挥这护法金刚?!”
朱庆忍着脸上的剧痛,声音嘶哑,充满了愕然与难以置信。
一个魔宗弟子,怎么可能命令得动佛门遗境中的护法?
石信则眼神闪铄,忍着胸口的剧痛和后背灼热的拳印,露出一丝狐疑,艰难开口道:“你————你是释修卧底?!”
听到石信的猜测,齐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你才是释修卧底,你全家都是释修卧底。”
“闲话呢,我们一会儿再慢慢聊。”齐运蹲下身,平视着瘫坐在地的两人,语气轻松。
“齐某初来乍到,对此地情况不甚熟悉。
看两位师兄对此地颇为熟稔,不知能否屈尊,和我好好聊一聊那【焚业谷】
的————具体情况?”
一旁那尊护法金刚仿佛默契地站在齐运身后,重新变得冰冷威严的眸子,漠然注视两人。
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呵呵————呵呵,都是同门师兄弟,应————应该的————”瞟了一眼护法金刚那沙包大的拳头,朱庆与石信咽了口唾沫,当即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