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机场,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将城市璀璨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李毅靠在后座,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连续四十八小时高强度脑力劳动后,几乎要被彻底抽空的疲惫。
他挂断了林正东的电话,闭目养神了不到三十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拨了过去。
“老林,有件事要补充。”
电话那头,林正东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无法消化的震惊:“老板,您说。”
“我贷款失败的消息,不能由我们的人主动去说。”李毅的声音因极度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指挥一场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精密手术,“这样太刻意,会引起怀疑。”
“那”
“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打听’到的。”李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般的戏谑,“你这样安排。找几个跟我们有合作、嘴巴又不严实的包工头,让他们去棋牌室打牌的时候,唉声叹气地‘无意’中抱怨,说毅科集团看着风光,其实也是外强中干,连银行贷款都批不下来,他们的工程款怕是要悬了。”
林正东在电话那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毅没有停顿,继续用那不带半分感情的、如同钢铁般冰冷的声音说道:“再找一个跟我们合作的供应商,让他去税务局办事的时候,跟窗口的工作人员‘诉苦’,说毅科集团的单子不好做,雷声大雨点小,看着要搞大项目,结果资金链好像断了。”
“最关键的一步,”李毅顿了顿,在那片因震惊而凝固的死寂中,缓缓吐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阴谋家都为之胆寒的话,“让你找个最信得过的人,去远大建设那几个中层干部最常去的酒楼,喝醉了之后,指名道姓地大骂我李毅不自量力,眼高手低,把所有人都坑了记住,要骂得越难听,越真实,越好。”
“要让他们觉得,这是我们内部因为分赃不均,才爆出来的猛料。”
林正东彻底失语。
他那颗由无数复杂金融模型构成的、堪称华尔街级别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老板,而是一个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
江州,锦江会所,顶级包厢内,空气中弥漫着极品雪茄和昂贵红酒混合的馥郁气息。
远大建设副总钱斌,满脸傲慢地将一杯价值不菲的红酒一饮而尽,对着早已是他座上宾的规划局赵德发,发出一阵充满了优越感的、震耳欲聋的大笑!
“赵局,我说了吧?那小子就是个愣头青!”他惬意地晃动着杯中那如同鲜血般殷红的液体,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真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撬动上百亿的项目?国开行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赵德发连忙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最谄媚的笑容:“还是钱总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我刚听下面的人汇报,那小子灰溜溜地滚回江州了,听说在省城碰了一鼻子灰,连分行行长的面都没见到!”
“哈哈哈哈!”钱斌笑得更加得意,“现在好了,夹着尾巴做人,咱们的方案,下周就能顺利上会了!到时候,城西那块地,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两人相视大笑,充满了对胜利的志在必得,仿佛李毅已经是一块被他们随意拿捏的、案板上的鱼肉。
两天后,江州,一家名为“字里行间”的旧书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爬满常青藤的玻璃窗,在空气中投下无数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现磨咖啡混合的独特香气。
李毅坐在一处靠窗的茶座,面前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
他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发呆,那副模样,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正在舔舐伤口的失意者。
他脸上的苍白和眼中的血丝,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疲惫。
一个穿着一身干练职业装,留着齐耳短发,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到了他的对面,安然坐下。
她便是江州日报的王牌记者,陈思佳。
“李总,我时间宝贵。”她没有半分客套,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像一块敲在冰上的玉石,“听说你遇到了大麻烦,想找媒体哭诉?”
一句话,就封死了所有卖惨的可能,姿态摆得极高。
面对她那审视的、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看穿的目光,李毅却只是笑了笑。
他将桌上另一杯早已备好的柠檬水,轻轻地、不偏不倚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陈记者,我不是来哭诉的。”李毅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却异常平静,“我是来给你送一份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陈思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李毅没有解释自己所谓的“失败”,更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而是直接抛出了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淬了剧毒的诱饵。
“城西那块地,你知道远大建设的方案里,水泥供应商是谁吗?”
陈思佳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钱斌副总的小舅子开的‘宏发建材’。”李毅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你去查查,这家公司去年因为在市里的另一个项目上偷工减料,刚刚被质监局处罚过。”
陈思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精光!
她那属于顶级新闻人的职业嗅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李毅却点到即止。
他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属于“失败者”的苦笑。
“我只是一个‘失败’的商人,人微言轻。但你陈记者是江州舆论的良心。”
他看着陈思佳,那眼神,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坦诚与无奈。
“这个线索,信不信,查不查,都在你。我只提醒一句,这只是冰山一角。一个能让远大建设副总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分一杯羹的项目,里面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陈思佳微微颔首,转身便拖着那副“疲惫不堪”的身躯,缓步走出了书店,留下一个充满了落寞与不甘的背影。
他没有强求,没有收买,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希望你报道”的请求。
这种“欲擒故纵”的神秘感和掌控感,像一根最刁钻的钩子,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勾住了陈思佳这位顶级记者的好胜心与职业尊严!
陈思佳端起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她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真相”的火焰。
她缓缓拿出手机,拨通了报社首席调查员的号码。
“老刘,帮我查一家公司。”
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宏发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