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日报社,深夜十一点。
整栋大楼只剩下陈思佳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隔夜咖啡的酸味。
那本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生产记录本,正静静地躺在她桌面的正中央,像一颗尚未引爆的、足以将整座城市都炸得底朝天的定时炸弹。
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行数据,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名为“人祸”的铁锈味。
陈思佳的指尖冰凉,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她从业十年,揭露过贪官,曝光过黑幕,自以为早已心如铁石。
但此时此刻,她那颗见惯了风浪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本笔记的分量太重了!
它足以将远大建设和钱斌这样的人物彻底碾碎,但那反噬的力量,也足以让她这个小小的记者粉身碎骨!
她脑海里天人交战。
是立刻回报社,将这颗炸弹交给组织,走最稳妥、最安全的流程?
还是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张带着一丝真实疲惫与自嘲苦笑的脸,和那句平淡却又重逾千钧的话“这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失败者。
他是一头受伤的、却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的顶级猎食者!
而自己,是他亲自挑选的、最锋利的刀!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整个大脑!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没有拨给报社总编,也没有拨给任何上级领导。
她凭着记忆,拨通了那个只见过一面、却仿佛早已相识多年的年轻人的号码。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李毅智谋与格局的最高认可。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思佳甚至来不及组织语言,便用一种激动而急促的、如同连珠炮般的语气,将那本“死亡笔记”里的惊天内幕,一五一十地全部吼了出来!
“李总!这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这是系统性的、大规模的、足以造成上万人伤亡的重大公共安全犯罪!”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等待着电话那头同样震惊的、甚至可能是狂喜的反应。
然而,听筒里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即,传来李毅那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料到一切的、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
“陈记者,谢谢你。”
那声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瞬间抚平了陈思仇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让她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现在,风暴的钥匙在你手上。”李毅的语气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将军下达军令般的语气,冷静地说道,“但引爆的时间和地点,必须由我们来定。”
“两天后,就是城西项目最终评审会。在那之前,请你做好三件事”
与此同时,江州最高档的酒店“锦江阁”内,顶级包厢里灯火辉煌,气氛热烈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远大建设副总钱斌,正意气风发地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餐桌主位,手里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拉菲红酒。
他的脸膛因酒精和得意而涨得通红,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与狂妄的光芒。
他对面,坐着一个贼眉鼠眼、满脸谄媚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小舅子,宏发建材的法人周大福。
“来!大福!”钱斌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唾沫横飞,“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签下这份足以改变我们钱家和周家命运的合同!”
他猛地一挥手,早已等候多时的秘书立刻将一份早已拟好的、金额巨大的《独家物料供应合同》双手奉上。
“钱总英明!”周大福连忙起身,那副阿谀奉承的模样,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哈巴狗,“姐夫您放心!城西项目只要下来,我保证,咱们的‘特供’水泥,一定是全江州性价比最高的!”
钱斌被这记马屁拍得浑身舒坦,他拿起那支价值不菲的派克金笔,看都没看合同上的条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为了向在座的赵德发等人表忠心,也为了尽快将这块肥肉吞进肚里,他甚至不顾身边财务总监那欲言又止的劝阻,当场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吼道:“财务!现在!立刻!给宏发建材的账上,打三百万的预付定金!”
“哗!”
在座的酒肉朋友们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恭维与喝彩!
合同签下的那一刻,钱斌得意地将那份薄薄的a4纸高高举起,对着早已被酒精和贪婪冲昏了头脑的小舅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把这份合同给我拿去裱起来!用最好的金丝楠木框!”
“这是我们钱家飞黄腾达的军令状!”
他亲手,将自己的罪证,打造成了一座无法推倒的石碑。
深夜,日报社办公室。
陈思佳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了原地。
李毅那冷静清晰、分步骤的指令,还在她耳边久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让她对这个年轻人的敬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第一,将所有证据,包括那本笔记和你的调查过程,整理成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用最犀利的笔锋,写成一篇随时可以在头版头条刊发的檄文。但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这是舆论的核弹,引而不发,威慑最大。
“第二,将报告和关键证据的复印件,匿名寄给一个人。”李毅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只是在不经意间提了一句,“省纪委的刘振华书记,我听说,他最喜欢拆这种没有署名的‘硬骨头’。”
这是纪律的利剑,直插云霄,斩断所有保护伞。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李毅的声音变得更加深邃,“再准备一份一模一样的复印件。两天后,评审会开始前一个小时,我会派人去取。你要保证,它能准时出现在省城国开行周副行长的办公桌上。”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决定胜负的终极一击!
舆论监督、纪律监察、行政决策!
三条线,如同三条冰冷的绞索,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套向了钱斌那群还在狂欢中的猎物的脖子!
一个在暗中编织天罗地网,一个在明处为自己套上绞索。
陈思佳缓缓放下电话,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狂热期待!
最终的审判日,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