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国家开发银行江南省分行,顶层行长办公室。
周伯安的指尖,冰凉。
那份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里抽出的文件,此刻在他手中,仿佛不是一叠轻飘飘的a4纸,而是一块从冰川深处挖出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万年玄冰。
《关于远大建设及其裙带公司“宏发建材”涉嫌使用劣质建材,危害公共安全的调查报告》!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正正地烙在他的瞳孔之上!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儒雅面庞,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愤怒的不是远大建设那令人发指的贪婪,而是后怕!
一种足以让骨髓都为之冻结的、深入灵魂的后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周伯安,这个在金融系统里兢兢业业、爱惜羽毛了一辈子的老将,就要亲手为这座足以埋葬上万人的“豆腐渣工程”,批下那笔数额巨大的“政策性贷款”!
到那时,他将不再是城市发展的功臣,而是历史的罪人!
他一生的清誉,他那比生命还重要的政治前途,将与那些用劣质水泥浇筑的楼体一起,轰然倒塌,摔得粉身碎骨!
李毅送来的不是一份报告。
是一份救命的投名状!
“砰!”
周伯安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用厚重红木打造的办公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儒雅,只剩下被触及底线后,那冰冷到极致的雷霆之怒!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那动作,快、准、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化为了一道道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军令!
“接信贷部!立刻冻结远大建设及其所有关联公司的授信额度!一分钱都不许再放出去!”
“接风控部!立即成立专项小组,彻查远大与我行的所有业务往来!我要在下班前看到报告!”
“让小王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市里!”
三道指令,如三记重锤,悍然落下,瞬间便在千里之外,为远大建设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商业帝国,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与此同时,江州市政府大楼,三号会议室。
城西项目最终评审会现场,气氛热烈得如同远大建设的庆功宴。
钱斌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
他手持激光笔,在那张充满了宏伟构想的ppt上指点江山,唾沫横飞。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们远大建设,最大的优势就是成本控制!”
ppt恰好翻到成本控制那一页,他自信地笑了笑,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胜利的志在必得。
“我们有长期合作的、最可靠的建材供应商,能用最合理的价格,拿到最优质的材料。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专家都懂。”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台下评委席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专家。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充满了油腻与默契的眼神。
现场立刻爆发出了一阵会心的、恰到好处的低笑。
钱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一眼会场角落那个空着的、贴着“毅科集团”标签的席位,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当然,有些年轻人,想法很好,很有冲劲,但终究是纸上谈兵。”他摇了摇头,那副故作惋惜的模样,像一个宽宏的长者在点评一个不自量力的后辈,“缺乏我们远大这样,深耕江州多年的实力和底蕴啊!”
这番话,引得台下又是一片附和的点头与微笑。
整个评审会,早已变成了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心照不宣的独角戏。
就在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准备宣布进入最终评议环节,为这场早已内定的胜利画上一个完美句号的瞬间
“吱呀”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了一声与现场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令人牙酸的轻响,缓缓开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只见李毅神色平静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与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与会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仿佛不是一个前来竞标的商人,而只是一个碰巧路过此地的游客。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那早已志得意满的钱斌脸上短暂停留了半秒,随即,淡淡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希望没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他的从容与钱斌的狂妄,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如同深海的潜流,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场!
“你”
钱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刚想开口嘲讽几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下败将,会议室的门,却再次被猛地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周伯安那位雷厉风行的王秘书!
他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早已愣在台上的主持人身边,将一份盖着鲜红色银行公章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主持人的面前。
主持人和几位核心评委立刻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们脸上的血色,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尽!
那副表情,如同白日见鬼!
在全场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主持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拿起那份薄薄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件,清了清那早已干涩无比的喉咙,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宣读道:“刚刚刚刚接到江州发展银行的正式函件”
“因因存在重大经营风险,即刻起,中止对远大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一切信贷支持,并对其展开全面的资产风险评估”
话音未落,全场死寂!
钱斌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蜡像,一寸一寸地凝固,然后,在一片死寂中,轰然崩塌!
那感觉,仿佛被人当着全世界的面,一刀捅穿了心脏,又狠狠地、残忍地抽走了他全身的脊梁骨!
他呆立在台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难以置信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