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长老一行在逍遥道宗暂住下来。这位来自北境凝玉阁、以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着称的长老,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开始近距离观察这个在魔劫后异军突起、行事风格迥异于传统大宗的新生宗门,以及那个令她惊疑不定的特殊灵体——“渊”。
林小凡吩咐下去,对凝玉阁客人以礼相待,开放除核心禁地外的大部分区域供其参观,也允许他们在安全距离外观摩“渊”的日常活动,只是暗中嘱咐李小鱼加强警戒,留意其动向。
起初,玉衡长老的观察充满了戒备与不解。
她看到逍遥道宗的弟子们修炼时,并非全然静坐苦修,时常有人对着空气比划着奇怪的节奏,或是在山林间奔跑跳跃时调整着呼吸韵律,美其名曰“体悟灵韵”。讲道堂内,“灵韵初探”课程上,讲师与弟子们讨论的不是深奥的功法要诀,而是“如何让火球术的爆炸声更富有节奏感”或是“清风咒的流转能否模拟出某种欢快的旋律”,听得她眉头紧锁,只觉离经叛道。
她看到炼器房外,有弟子利用“渊”偶然展示的“莲花地火”稳定特性,成功炼制出一柄品质上乘、且剑格处天然生有火焰莲纹的飞剑,兴奋得手舞足蹈。也看到灵植园中,被“嬉闹甘霖”滋润过的药田生机远超别处,甚至有弟子尝试用特定的韵律念诵催生咒语,与“渊”残留的韵律场共鸣,加速灵植生长,虽时灵时不灵,却乐此不疲。
最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渊”本身。
她每日于观渊亭静坐,看着那混沌光柱时而“巡山”,播撒下令人心神舒缓的光屑;时而沉入渊底,光影变幻,演绎出种种或优美、或奇诡、或充满童趣的“舞蹈”。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光柱中散发出的波动纯净而充满生机,与魔气邪祟截然不同,甚至对修炼冰系功法、容易导致心境冷寂的她,都有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调和之感。
她也目睹了“渊”与逍遥道宗弟子们种种有趣的互动:有弟子在修炼遇到难题时,会跑到渊边“倾诉”,而“渊”往往会以一段契合的光影韵律作为回应,虽不直接给出答案,却常能激发灵感;有擅长音律的弟子尝试用笛声与“渊”的光影韵律应和,竟能引动小范围的灵气潮汐,景象瑰丽;甚至有一次,她看到张铁牛练完功后,跑到渊边对着光柱比划他新琢磨的拳法动作,“渊”的光柱便相应地扭曲变化,模拟出拳风轨迹与力道变化,仿佛在帮他“复盘分析”,一人一灵“交流”得热火朝天。
这一切,都超出了玉衡长老过往的认知。在她所受的教育与理念中,修行是严肃、刻苦、遵循古法的过程。灵力运用、术法施展皆有定式,与灵体(尤其是非人灵体)的交流更需慎之又慎,往往伴随着繁复的仪式与严格的约束。像逍遥道宗这般,将韵律、灵感、互动甚至“游戏”融入日常修行,并与一个来历不明却显然拥有极高灵智与能力的灵体如此“打成一片”,简直是不成体统!
然而,她无法否认亲眼所见的事实:这些看似“胡闹”的弟子,修为精进速度并不慢,根基扎实,且心性大多活泼坚韧,对宗门归属感极强。而那“渊”,更是以实际行动不断证明着它的无害与价值。
这一日,玉衡长老静坐观渊亭时,恰好看到一幕。
一名修为在筑基后期的年轻女弟子,正在亭外空地练习一门颇为复杂的水系防御法术“叠浪千重”。她显然遇到了瓶颈,无论怎么努力,最多只能凝出五重较为虚幻的浪影,且极不稳定。
女弟子急得满头大汗,反复尝试,却屡屡失败,气息都开始紊乱。
就在这时,“渊”的巡山光柱途径此地,停了下来。光柱“注视”着女弟子和那散乱的浪影片刻,忽然分出一缕细小的光丝,轻柔地环绕在那女弟子周身,并不干涉她的灵力,只是随着她施法的节奏,散发出一种极其平缓、如同潮起潮落般的稳定韵律波动。
同时,光柱主体在女弟子面前投射出一段简短的光影:并非复杂的浪涛,而是最简单的一滴水珠,从叶片尖端坠落,砸入平静水面,荡开一圈完美、均匀、层层扩散的涟漪。
女弟子起初不解,但看到那滴水珠涟漪的韵律,又感受到周身光丝带来的稳定节奏引导,福至心灵。她不再强行去“凝聚”重重浪影,而是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那滴水珠,灵力随着那平缓而坚定的韵律自然流转、释放。
片刻后,她身周的水汽重新凝聚,不再是勉强成型的浪影,而是化作一圈圈清晰、稳定、层层相叠的淡蓝色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虽只有七重,却凝实流畅,防御力远胜之前虚幻的五重浪影!
女弟子惊喜地睁开眼,看着身周稳定的涟漪,又望向“渊”的光柱,深深一揖:“多谢渊师兄指点!”
“渊”的光柱欢快地闪烁了几下,传递出“不客气”的意念,继续“巡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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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完整地落在玉衡长老眼中。她内心受到不小的震动。
没有高深的道理讲解,没有复杂的灵力灌注,仅仅是一段引导性的韵律,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意象模仿,就帮助弟子突破了瓶颈,而且是如此契合弟子自身特质、优化了法术形态的突破!
这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一种高明的“启发”和“引导”,最大限度地激发了个体的潜能与创造力。
这与凝玉阁乃至她所知的绝大多数宗门,那种自上而下、强调标准与统一的传授方式,截然不同。
她忽然有些理解林小凡所说的“于规则内寻求无限可能”是什么意思了。这“渊”,似乎天生就是这种理念的最佳实践者与催化剂。
数日观察下来,玉衡长老心中对“渊”的戒备与疑虑,虽未完全消散,却已大为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好奇与探究欲。这灵体所展现的智慧、能力以及与逍遥道宗这种奇特的共生模式,让她隐隐看到了一条不同于传统认知的、与天地灵性存在相处的新路径。
这一日晚间,玉衡长老主动求见林小凡。
“林宗主,这几日观察,贵宗气象,确实别开生面。”她语气诚恳了许多,“那‘渊’,亦非我想象中邪祟。其灵性之纯,感知之敏,引导之妙,实属罕见。只是”她话锋一转,仍是带着担忧,“如此特殊存在,现于世间,恐非仅有我凝玉阁有所察觉。若引来更多关注,其中难免有居心叵测之辈。贵宗如今虽气象新,毕竟根基尚浅,不知林宗主,对此可有防备?”
林小凡见对方态度转变,也正色道:“长老所言甚是。‘渊’之存在,确难长久隐瞒。我宗立派于此,镇守净化葬魔渊,便知必有风浪。唯有坚守本心,壮大自身,以诚待人,以道服人。至于宵小之辈”他目光微凝,“我逍遥道宗虽不喜争斗,却也非任人揉捏。‘野路子’亦有‘野路子’的护道之法。”
玉衡长老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我凝玉阁地处北境,对极北苦寒之地的一些古老记载略有涉猎。据一些残卷提及,类似‘渊’这般,于天地剧变、本源动荡之处孕育的‘造化之灵’,古时或有先例,其成长往往伴随异象,亦可能吸引某些游荡于法则边缘的‘古老注视’。林宗主还需多加留意。”
“古老注视?”林小凡心中一动,想起之前“渊”感知到的远方那些同源却隐晦的气息,“多谢长老提点。”
玉衡长老起身:“明日我等便告辞返回北境。此番打扰,多有冒犯,还望林宗主海涵。‘渊’之存在,我回阁后,自会向阁主陈明所见,不至令流言愈演。只是天下之大,人心难测,林宗主,务必珍重。”
送走玉衡长老一行,林小凡独坐静室,沉思良久。
玉衡长老的来访与态度的转变,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证明了“渊”与逍遥道宗的道路,并非完全不能被外界理解。但她最后的提醒,也印证了他之前的预感。
风雨欲来,暗流已动。
逍遥野道,能否在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中,真正走出一条通幽之径?
他望向窗外,葬魔渊方向,“渊”的柔和光柱正在夜空中缓缓巡视,如同黑暗中温暖而警惕的眼睛。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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