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了试气息,对着浩渺江水与苍茫暮色,缓缓吹奏起来。
吹奏的也非什么复杂名曲,只是依照心情,即兴吐出几个音符。
埙声呜咽,质朴无华,乐声飘飘荡荡,融入微凉的晚风。
船尾正在收拾缆索的船工们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陈驿卒闻声也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船头秦浩然的背影,手指在船边轻轻叩击着节拍。
过了一会儿,陈驿卒清了清嗓子,竟跟着那苍凉的埙声,低低地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古老的长江船工号子,词句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粗粝,讲述着拉纤的艰辛,行船的危险,对家中妻儿的思念,对平安抵达的祈愿。
没有文采,却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与情感。
苍凉古朴的埙声,与浑厚粗犷的船歌,在这寂静的江湾上空共鸣。
此刻,在这条小小的驿船上,在无言的江水与暮色见证下,这两种似乎截然不同的声音,却找到了某种深处的和谐。
它们仿佛在对话,诉说着不同的人生,却共享着同一条大江的哺育。
秦禾旺、秦铁犁和秦河娃也悄悄走出船舱,倚在门边,听着这从未听过的合奏。
秦禾旺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声对秦铁犁说:“铁犁,你听,浩然吹得…真好,心里头听着有点发酸,又觉得敞亮。老陈唱得也有劲儿,像能把人拉到纤夫堆里去似的。”
秦铁犁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船头浩然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自豪,也有隐隐的疼惜。
一曲终了,埙声渐息,歌声亦止。
余韵仿佛还缠绕在船舷,萦绕在波光潋滟的江面,久久不肯散去。
陈驿卒哈哈一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秦浩然方向拱拱手:“献丑了,献丑了!听着秦举人您的雅乐,不知怎的,这喉咙就痒痒,胡乱唱两句家乡的野调,打扰举人您的雅兴了。”
秦浩然转过身,脸上带着毫无芥蒂的笑容,走到陈驿卒面前:“陈驿夫此言差矣。我这不过是文人闲暇的雕虫小技,附庸风雅罢了。
您唱得才是真好!是这大江上的真声音,有血有肉,有汗有泪。今日这埙声能引得您的金口,配上这地道的船歌,才算是真正有了江上的魂。该我谢您才是!”
夜色渐浓,点点星光刺破夜幕,渐次浮现,倒映在江水中,上下天光,璀璨一片。
船工点亮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挂在桅杆上,如同黑暗江心一朵孤独而坚定的小花。
次日船只重新起锚,顺着水流继续航行。
越往东行,江面愈发开阔浩荡。
沿岸城镇显示出人口的繁盛与经济的活跃。九江、安庆、芜湖……
船过芜湖时,正值午后。
陈驿卒特意叫秦浩然到船舷边,指着北岸一片樯橹如林,人货蚁聚的繁忙码头,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几柱袅袅升起的灰白烟尘,说道:
“秦相公,您瞧,那边就是有名的‘芜湖榷关’,长江上下数得着的大税关,每日查验的商船成百上千,收取的税银据说像流水一样。
那边冒烟的地方,就是‘芜湖窑’的所在,虽比不上景德镇官窑名气大,但烧的民间日用瓷器,价廉物美,行销甚广。”
秦浩然凝目远眺,但见码头栈桥上,俨然一幅鲜活生动的《清明上河图》江上版。
而那几柱窑烟,在晴空下静静升腾,诉说着民间手工业的蓬勃生命力与财富的创造。
税关、窑厂、市集、码头…这些节点,共同构成了帝国经济血脉的枢纽。
旅途终有尽时。这一日,船只驶近一片江面收窄,山势突起的险要之处。
陈驿卒指着江北一处嶙峋陡峭,犹如斧劈刀削般的巨大山崖,语气中带着即将完成任务的轻松,对秦浩然说道:
“秦举人,快到了!您看见前面那道像巨门一样的山弯了吗?那就是著名的采石矶,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过了那山弯,再顺流行上大半日,估摸着傍晚时分,您站在船头,就能望见金陵城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了!”
秦浩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见赤褐色的石矶壁立千仞,直插江心,江水在此变得湍急,撞击岩石,激起阵阵白色浪花与沉闷回响,气势磅礴。
秦浩然转过身,对着陈驿卒,再次行礼:“陈驿夫,这一路,多蒙指点照拂,秦某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缘再会,定当再备薄酒,与驿夫畅谈。”
陈驿卒连忙避让,连声道:“不敢当,秦举人一路顺风,前程万里!小人预祝您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江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襟。
驿船破开江水,向着采石矶那道天然门户驶去,门后便是的南京。
船在龙江码头靠岸时,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将江水染成一片暗金,码头栈桥上悬挂的风灯陆续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税吏拎着厚厚的簿册,在跳板旁吆五喝六,盯着卸货的苦力与船主核对货物。
秦浩然四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驿船,秦禾旺转身,看着身后巍峨的南京城,又看了看码头内外熙攘的人群和车马,低声问道:
“浩然,咱们是先在这码头附近寻个脚店歇歇脚,明日再进城,还是直接进城?”
秦浩然略一思忖,摇头道:“直接进城吧。早些安顿下来,心里踏实。码头离城还有段距离,租借一辆马车。”
秦禾旺应了一声,将肩上背着的书箱往上颠了颠,快步走向码头边那一长溜候客的马车行列。
很快挑中了一辆看起来车厢结实,马匹健壮精神的青篷马车。
上前与那车夫一番交涉,很快谈妥了价钱:连人带行李,送至国子监附近,一共八十文钱。
车夫是个本地汉子,带着一口儿化音的口语,见秦浩然一身整洁的举人斓衫,气度沉静,身后跟着的三个随从虽衣着朴素但行动利落,态度顿时恭敬了不少,连忙下车帮忙将行李搬到车后架子上绑好。
很快离开喧嚣的码头区,向着城区行去。
赶在戌时三刻前(戌时三刻是闭门时候),一行人来到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