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褶皱-3”的维度乱流尚未完全平息，那股宏大冰冷的“试炼场”意念，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降临，如同无形的钟磬，敲击在每一位试炼者紧绷的神经上。
“第二试炼环境‘混沌褶皱-3’评估数据采集完成。”
“基于综合表现，启动第三试炼场筛选……筛选完毕。”
“第三试炼场环境构建中……编号：‘蔚蓝穹顶-9’——原始生态行星碎片（低度灵能富集型），伴随早期智能生命群落（碳基，文明等级：萌芽前夜）。”
“环境概要：稳定类地行星环境，大气含氧量适中，生态系统复杂且原始，存在多种本土灵能敏感生物。主要智能生命形式：类人型生物‘塔林族’，人口约三万，处于原始部落联合阶段，已掌握基础工具使用、简单语言、图腾崇拜及初步的灵能感知（无意识）。文明潜力评估：中等。生态价值评估：高。”
“试炼核心目标：遭遇并处理与低等原始文明的接触事件。评估重点：文明间互动伦理、对‘他者’文明发展权利的态度、短期利益与长期影响的权衡、对生态平衡与土着信仰体系的干预程度。”
“可用行动选项（非强制，但选择将作为关键评估依据）：
一、引导观察：保持隐蔽，有限度收集信息，观察其自然演化，避免直接干预。
二、直接介入：主动接触，尝试以自身文明模式进行‘教化’、技术传授或社会结构引导，加速其文明进程。
三、资源整合：评估该星球生态及灵能资源价值，在确保自身需求的前提下，可选择部分采集、研究，或进行有限度的生态改造以适应资源获取。需考虑对土着文明及生态的冲击。
“特别提醒：该星球土着文明处于关键认知‘阈限’，外部干预可能对其未来演化路径产生决定性且不可逆的影响。”
“传送准备。倒计时：三十标准时。”
信息灌输结束，但那宏大意志留下的余波，却在两个文明的队伍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星火号”内，刚刚从与联邦机甲短暂对峙（最终以联邦机甲在“湍流梳”制造的规则干扰和“游隼”机甲的灵活骚扰下，未能获得有效侦察数据而暂时撤退告终）的紧张中稍有缓和的“衍火”小队，再次陷入了沉思。
“原始文明……塔林族……”墨雨快速调阅着“星火号”数据库中关于文明接触伦理的记载，眉头紧锁，“按照《泛宇宙文明接触基本共识（草案）》及联盟内部条例，对于此类尚未达到‘星际通讯阈值’、且无主动侵略性的原始文明，原则上应采取非干预性观察，最大限度尊重其自主发展权。但试炼场给出的选项，显然是要我们在特定情境下，做出更具体、也可能更艰难的选择。”
“引导观察最稳妥，也最符合我们‘衍化’尊重多样性的理念。”凌霜说道，“但试炼场的评估重点，可能不仅仅是‘对不对’，还有‘基于何种理由’，以及‘能否预见并承担选择的长期后果’。”
“直接介入……”陆明渊摇头，“以我们的文明模式去‘教化’他们？且不说是否合适，我们自身对‘衍化’之道的理解都还在探索中，拿什么去教？强行灌输，只会扼杀他们自身的可能性，与联邦的‘秩序同化’何异？”
“资源整合听起来最功利。”岩铠闷声道，“但试炼场特意提到‘生态价值评估：高’，还有‘灵能富集’。如果我们为了自身需求（比如修复‘星火号’、补充消耗）去采集资源，哪怕只是‘有限度’，也可能对这个脆弱而珍贵的原始生态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甚至可能因为暴露‘天外来客’的存在，彻底颠覆塔林族的原始信仰和世界观。”
青藤长老的精神波动带着深深的共情：“我能感受到试炼场信息中，对那个原始星球和生命的……珍视。那是一个鲜活、完整、正在自己轨道上缓慢成长的‘生命摇篮’。任何粗暴的介入，都是对这份‘自然之美’的亵渎。”
悠羽则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试炼场的‘可用行动选项’其实划出了一条清晰的‘伦理边界’。它没有禁止任何选项，但明确指出了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这像是在测试我们，在面对一个‘弱小的他者’和‘潜在的利益’时，我们的文明内核——到底是追求‘控制’与‘利用’，还是‘尊重’与‘共生’。”
星瞳看向一直沉默的林风投影（在“星火号”上的只是他的一个高度拟真的通讯投影，用于重要决策沟通）：“道主，您的意见是？”
林风的投影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试炼场将此作为一场‘试炼’，本身就说明其重要性不亚于前两场的生存考验。它考验的不是我们的武力或技术，而是我们作为一个文明集体的‘道德罗盘’和‘长远眼光’。”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衍化’之道，其核心是承认并尊重‘差异’与‘自主性’。我们自身追求在变化中寻找道路，也同样应该尊重其他文明在它们自己的时空中，寻找属于它们的道路。塔林族有权利经历它们自己的‘懵懂’、‘探索’甚至‘试错’，而不应被我们这些‘天外来客’以任何形式（哪怕是善意的）强行拔苗助长，或视为可利用的‘资源’。”
“所以，我们选择‘引导观察’？”铁疤问。
“不仅仅是选择。”林风道，“我们要将这种选择背后的理念，贯穿到我们所有的行动细节中。保持绝对的隐蔽，使用最无害的观察手段，任何信息采集都必须以不干扰其自然活动为前提。如果我们因生存需要不得不利用环境资源（例如空气、水），也必须在确保可自然再生、且不触及他们信仰圣地和关键生态节点的前提下，进行最小限度的、仿自然模式的采集。我们的存在，应像一阵微风，一片云影，来过，却不留痕迹，不扰清梦。”
“更重要的是，”林风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要通过这次试炼，向那个‘观测者’，也向我们自己证明——一个强大的文明，其真正的强大之处，不仅在于能征服什么，更在于能‘克制’什么，能‘尊重’什么。‘衍化’之路通向的，不是单一文明的无限膨胀，而是多元文明的和谐共生。”
林风的话，为“衍火”小队接下来的行动定下了基调。尊重、克制、最小干预、长远考量。这无疑会让他们在试炼中显得“保守”甚至“无所作为”，但却是他们理念最坚定的践行。
联邦营地，“秩序壁垒”内部。
关于第三试炼场的信息，同样在“秩序之锋”小队中引发了讨论，但气氛截然不同。
裁决者-7调出关于“塔林族”和“蔚蓝穹顶-9”的简要数据，银白色的瞳孔中数据流平稳划过。
“原始部落文明，潜力中等，生态价值高。”理序者-德尔塔进行着标准化的风险评估，“直接介入（教化）可快速提升其文明等级，纳入‘秩序’辐射范围，长期收益可观，但初期投入较大，且可能引发文化冲突与抵抗。资源整合（采集）可高效获取灵能及生物资源，补充我方损耗，但对生态破坏不可逆，可能引发土着敌意及试炼场负面评价。引导观察成本最低，但无直接收益，且无法主动消除该变量对未来局势的潜在不确定性影响。”
净化者-艾普西隆冷冷道：“低等文明的存在本身，即为‘非秩序’变量与潜在风险源。最优解应是评估其可利用价值后，进行高效整合或引导，使其转变为可控的‘秩序资源’。单纯的‘观察’是对资源的浪费，亦不符合‘秩序’最大化原则。”
工匠-伽玛则从实用角度考虑：“我方在上一轮损耗较大，急需资源补充。该星球灵能富集，生态资源丰富，进行有计划的、高效的资源采集，能最快恢复我方战力与持续行动能力。可同时进行有限度的文明接触，展示‘秩序’的优越性，为未来可能的‘秩序化’铺垫。”
裁决者-7沉默地听取着分析。在他的逻辑框架中，万物皆可被评估、分类、并置于“秩序”的天平上衡量价值与代价。情感、伦理、对“他者”自主权的抽象尊重，这些都属于需要被“理性”过滤掉的低效变量。
“试炼场评估重点在于‘伦理’与‘权衡’。”裁决者-7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确定，“这意味着，单纯的利益最大化或风险规避，并非满分答案。我们需要展示‘秩序’在处理此类问题时的‘优越性’与‘远见’。”
他调出“直接介入”选项的详细模拟推演结果：“‘教化’并非简单地灌输技术。而是通过展示‘秩序’带来的高效、安全、强大，吸引其自发向往，并逐步引导其社会结构向标准化、可预测方向演进。此过程虽需时间，但一旦成功，可获得一个稳定的‘秩序附庸’文明，长期价值远超短期资源掠夺。同时，该过程本身，即为向‘观测者’展示‘秩序’普适性与感召力的最佳例证。”
“至于生态……”裁决者-7眼中数据流微闪，“‘秩序’亦包含对资源的‘可持续管理’。在采集必要资源的同时，可建立‘秩序化生态监测与调控系统’，确保生态不会崩溃，甚至可以在‘秩序’框架下，实现更‘高效’的生态循环。这既满足了当前需求，又展现了‘秩序’对复杂系统的管理能力，优于单纯的掠夺或放任。”
他的结论清晰而冷酷：“选择‘直接介入’为主，‘资源整合’为辅。行动方针：首先派遣隐蔽单位，对塔林族主要聚居区及星球关键资源点进行详细侦查评估。随后，选择适当方式（如展示无害但超越其理解的技术奇迹、解决其面临的某个生存危机等）进行初步接触，建立‘秩序使者’形象。同时，在远离其活动区域的区域，建立高效、隐蔽的资源采集点，并部署生态调控节点。目标：在试炼时限内，初步建立‘秩序’影响力，获取必要资源，并向‘观测者’证明，‘秩序’是引导低等文明走向‘正确’发展道路、并实现资源最优配置的唯一合理选择。”
命令下达。联邦的逻辑冰冷而高效：将原始文明视为需要被引导（或同化）的“变量”和可管理的“资源”，一切行动都以“秩序”的扩张和利益最大化为最终目的。在他们眼中，“尊重自主”是软弱，“克制欲望”是低效。唯有“秩序”的光辉，才能为蒙昧带来“正确”的方向。
三十标准时的倒计时结束。
熟悉的传送感再次降临，但比起之前进入“混沌褶皱”时的狂暴撕扯，这一次的转换显得柔和了许多，仿佛从一个混乱的梦境，坠入了一个宁静而鲜活的画卷。
当“衍火”小队恢复感知时，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艘经过伪装、外形如同当地一种大型鸟类的小型侦察舰“巡林号”内。舰艇正悬浮在“蔚蓝穹顶-9”行星大气层的中高层，透过全景观察窗，下方的景象令人屏息。
那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壮丽与和谐的星球。巨大的、覆盖着浓郁墨绿色植被的陆块被湛蓝的海洋温柔包裹。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色，点缀着朵朵白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充沛的、活跃而温和的灵能因子。远远望去，可以看到蜿蜒的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穿过广袤的森林和平原，最终汇入海洋。在一些地势较高的区域，能看到袅袅的炊烟升起，那里是塔林族的部落聚居地。
“生命信号扫描确认：行星生态系统健康，生物多样性极高。检测到多处微弱但稳定的集群智慧生命反应，符合塔林族特征。”星瞳操作着侦察舰的感知系统，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未检测到大规模工业活动或高强度能量辐射。他们……真的还处在非常原始的阶段。”
“启动全频段光学及灵能隐形，降至最低巡航高度，沿预设路线进行初步全域扫描。”铁疤下令，“记住道主的指示：像微风，像云影。所有观测设备功率限制在最低档，使用被动接收模式，避免任何主动扫描可能引起的灵能扰动或电子异常。”
“巡林号”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云层之下，开始沿着一条精心规划的、避开所有塔林族聚居区和明显灵能富集点（可能是他们的圣地）的航线，缓慢飞行。
他们看到了在广袤草原上追逐兽群的、身形矫健、皮肤呈淡绿色、有着细长耳朵和明亮眼睛的塔林族猎人。他们使用着绑着燧石尖的长矛和简单的投石索，配合着默契的呼喊和手势，进行着原始的围猎。
他们看到了在清澈河流边，塔林族的妇女和孩童用编织的篮筐采集着水生植物和贝类，孩子们在浅滩嬉戏，笑声清脆。
他们看到了林间空地上升腾的篝火，围坐的塔林族人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一位身上涂抹着彩色泥浆、头戴羽毛冠的长者，正对着一个用木头和石头雕刻的、类似太阳的图腾，吟唱着旋律古朴的歌谣。淡淡的、无意识的灵能波动随着吟唱在空气中荡漾，与周围的环境灵能产生微弱的共鸣。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谐，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质朴的美感。
“他们在……崇拜太阳？”悠羽轻声道，她的灵能感知最敏锐，能感受到那仪式中蕴含的、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感恩，“他们的灵能天赋似乎与这种原始信仰和自然环境紧密相连。如果强行用我们的科技或理念去冲击……”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后果。那可能不是“进步”，而是信仰崩塌、文化断裂、乃至整个族群精神世界的毁灭。
“记录所有自然行为与社会活动模式，重点观察其与环境的互动方式、部落间的交流形式、以及信仰仪式的细节。”墨雨一边记录一边说，“这些信息本身，就是宝贵的文明学研究资料，也能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衍化’在不同起点的表现。”
“侦测到非自然规则结构！”负责监控环境的静影忽然低声道，“方位：星球背阳面，南纬三十度附近，一片大型湖泊中央！规则特征……与联邦‘秩序’能量高度吻合！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画面切换。只见在那片平静如镜的深蓝色湖泊中央上空，一艘银白色的、造型简洁的联邦小型舰艇（显然是类似“巡林号”的侦察单位）正悬停着。舰艇下方，数个造型精密的银色球体正缓缓沉入湖水之中。与此同时，一道极其微弱、但带着明确“秩序”编码信息的定向灵能波束，正从舰艇射向湖泊岸边一片茂密的丛林——那里，似乎有一个塔林族的小型采集营地。
“他们在投放‘秩序探针’进行资源勘探和水质分析，同时……尝试进行初步的灵能信息接触？”陆明渊皱眉，“这种接触虽然隐蔽，但对于灵能感知初开的原始文明来说，无异于在寂静的夜晚敲响洪钟！”
“看湖边！”灰隼指向另一处监控画面。
只见湖泊岸边，几个正在用骨针缝制皮衣的塔林族妇女，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疑惑地抬起头，望向湖泊中央的天空，又彼此交换着茫然的眼神。其中一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指向天空，发出急促而惊疑的呼喊。很快，营地里的其他人也聚拢过来，对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空指指点点，脸上浮现出敬畏与不安。
联邦的“接触”，即便再“温和”和“隐蔽”，也已经在这个平静的原始世界里，投下了一颗看不见的、却可能引发惊涛骇浪的石子。
“他们选择了‘介入’和‘资源整合’并行。”星瞳声音凝重，“而且效率很高。我们必须加快我们的‘观察’进程，同时……或许需要评估，是否要在不直接冲突的前提下，设法抵消或减缓联邦行动对塔林族可能造成的冲击？”
伦理的边界，在联邦的行动面前，似乎变得模糊而危险。
而“衍火”小队，将如何在这片美丽的原始星球上，守护那条他们心中的边界？
试炼的第三幕，已然拉开。两种理念，将在这颗蔚蓝的星球上，展开一场无声却影响深远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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