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在昏迷中“沉没”。
不是沉入黑暗,是沉入一种更加诡异的状态——他的意识悬浮在记忆洪流与现实的交界处,像一片被洋流和礁石同时拉扯的浮木。耳边回荡着亿万文明的最后低语,那些关于终结、虚无、徒劳的论证仍在啃噬意识的边缘;而身体的感知却断断续续地传来现实的信号:维生系统轻微的嗡鸣,医疗液冰冷的触感,远处同伴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两种感知互相渗透,互相污染。有时,医疗液的冰冷会被扭曲成“热寂终将冷却一切”的预言象征;有时,同伴的交谈声会幻化成某个消亡文明最后会议的争吵回响。他的自我意识在这夹缝中艰难地维持着轮廓,像暴风雨中的灯塔,光芒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世纪——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外力介入,像一只温暖的手,将他从冰冷的记忆深海中一点点向上拉拽。
是周明月的灵能印记。
尽管相隔无数光年,尽管身处联盟核心区域的周明月只能通过星辰珠的微弱联系传递力量,但那熟悉的气息、那毫无保留的关切、那纯粹的“希望你回来”的意念,穿透了时空和概念的阻隔,成为了锚定林风意识的最坚实的点。
他顺着这股力量,向上“游”。
记忆洪流的拉扯力逐渐减弱。现实的信号越来越清晰。他听到铁疤粗声粗气地咆哮:“他娘的!医疗舱那些机器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让老子用巫法试试!”;听到陆明渊冷静但带着压抑焦急的声音:“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活动极度异常,像是同时在进行亿万场对话……”;听到科尔特斯在与后方通讯:“……重复,林风议长已脱离核心区域,但陷入深度意识紊乱。我们需要最高级别的神经-灵能复合治疗支援……”
然后,他听到了西格玛元帅的声音。
不是通过通讯设备,是直接切入这个临时医疗频道的全息投影。元帅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问候或关切,直奔主题:
“根据‘观星者号’传回的数据,以及林风议长昏迷前最后共享的意识片段,我们已初步分析出‘终末回响’核心的部分运作机制。结论是:它具有高度的概念传染性和逻辑自洽性,会主动寻找并攻击意识体的‘意义建构体系’。常规物理攻击和能量防御对其效果有限。”
“基于此分析,联邦最高统帅部已授权启动‘秩序审判’协议的预案。”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
医疗频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秩序审判?”陆明渊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警惕,“元帅阁下,您指的是……联邦理论物理禁忌列表上,排名第七的‘大范围概念重置武器’?”
“正是。”西格玛元帅的投影在频道中显现,他站在一个布满星图和数据流的指挥中心里,背景是忙碌的联邦军官。“‘秩序审判’并非传统武器。它的原理是在局部时空内,强行注入一套预设的、高度稳定的‘基础规则模板’,覆盖并重置该区域内所有异常或混乱的规则结构。对于‘终末回响’这种以概念污染和规则扭曲为核心攻击方式的存在,这是理论上最有效的反制手段。”
“覆盖?重置?”铁疤的声音炸响,“你他娘的是说,要用一套你们设定好的‘规则’,把那片鬼地方连同里面所有东西——包括那些文明记忆残骸——全部‘格式化’?!”
“可以这么理解。”元帅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终末回响’的本质是病态的记忆与逻辑聚合体。它本身已经失去了自然演化的可能,变成了一个不断自我复制、污染外界的恶性概念肿瘤。最理性的治疗方案,是手术切除——用绝对的、健康的秩序,替换病变的混乱。”
“但那些记忆呢?”科尔特斯的声音插了进来,罕见地带着质疑,尽管她努力保持下属的礼节,“元帅,我们接触到的那些文明记忆……它们不仅仅是‘病变组织’。它们是一个个曾经鲜活存在的文明的最后痕迹。它们承载着历史,承载着情感,承载着……它们存在过的证明。”
“证明给谁看?”元帅反问,声音冰冷,“给注定也会消亡的后来者看?科尔特斯上校,情感用事是战场上的奢侈品。‘终末回响’已经证明了,这些所谓的‘最后痕迹’,在特定条件下会转化为极具攻击性的概念武器。我们不是在考古,是在处理一个威胁多元宇宙安全的超常规灾害。优先级是明确的:消除威胁,保护现存文明。至于那些早已消亡的文明的‘痕迹’,在生存危机面前,它们的‘保存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频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林风医疗舱内监控设备的规律鸣响。
就在这时,林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仿佛还倒映着亿万文明的最后光芒。剧烈的头痛让他眉头紧锁,但他强行撑起上半身,拔掉了手臂上的输液管。
“议长!”陆明渊惊呼,“您还不能——”
林风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看向频道中西格玛元帅的投影。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元帅的‘秩序审判’,覆盖范围是多少?能量需求多少?执行后,目标区域的‘终末回响’会如何?周围的文明记忆残骸会如何?更重要的——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记忆锚点’或‘转化契机’,会如何?”
一连串问题,精准地指向了技术、伦理和战略的核心。
元帅的投影微微调整了角度,仿佛在正视林风。“覆盖半径,初步设定为目前探测到的‘终末回响’核心活动区的三倍,以确保清除所有潜在污染源。能量需求,需要动用联邦战略储备中百分之四十的‘奇点电池’,以及联盟方面可提供的、相当于你们灵能核心总出力百分之六十的额外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道:“执行后,目标区域将被‘秩序模板’覆盖。‘终末回响’的概念聚合体将被强行拆解、格式化,其污染性将永久消除。区域内所有非‘秩序模板’允许的规则结构和信息模式——包括你所说的文明记忆残骸——将被视为‘异常数据’并抹除。”
“至于‘记忆锚点’或‘转化契机’——”元帅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在风险评估中,它们属于未被证实、且可能被污染源伪装的‘不确定性因素’。在净化行动中,为彻底杜绝风险,不确定性因素应被一并清除。这是标准操作流程。”
标准操作流程。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刺入频道里每个人的心中。
林风沉默了几秒。医疗舱的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然后,他缓缓摇头。
“我不同意。”
四个字,平静,但重如千钧。
“理由。”元帅的投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早有预料。
“第一,效率与代价问题。”林风的声音逐渐恢复力量,“‘秩序审判’需要的能量是天文数字,且需要抽调联盟大量灵能储备。这会严重削弱我们应对其他潜在威胁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这种‘覆盖式净化’真的是‘清除’吗?还是仅仅是把表面的污染压制下去,将其更深地埋入规则底层,未来可能以更剧烈的方式爆发?”
“第二,伦理问题。”他继续,目光锐利,“那些文明记忆残骸,不仅仅是‘数据’。它们是那些文明存在过的最后证据。它们中的许多,是在绝望中仍然试图留下一点什么的微弱努力。直接‘抹除’它们,与‘终末回响’试图抹除一切存在意义的行为,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我们对抗虚无,不能让自己也变得虚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风深吸一口气,“我在核心的低语中,看到了一丝可能性。‘终末回响’并非铁板一块。它由无数文明的终结记忆构成,但这些记忆之间并非完全和谐。有些记忆深处,仍然残存着对‘存在’本身的眷恋,对‘可能性’的微弱渴望。就像苔藓灵的歌声。我接触到的那个核心意识,它最后选择了‘观察’,而不是立刻同化或消灭我。这说明它内部存在矛盾,存在可以被‘转化’而不是‘消灭’的节点。”
他指向舱外,仿佛能透过舰体看到那片混沌区域中心的橡树苗:“那颗树苗能在它的核心区域生长,就是一个证明。不是所有东西都在主张终结。有些东西,哪怕极其微弱,仍在主张生长。我们需要找到这些‘记忆锚点’,理解它们最初的哀伤,然后尝试‘安抚’、‘解脱’,甚至‘转化’它们,让‘终末回响’从内部发生变化,从毁灭的哀歌,变成……纪念碑,或者警示录。这比粗暴的格式化,更根本,也更持久。”
西格玛元帅静静地听完,投影的面容在数据流的光芒中显得更加冷硬。
“林风议长,你的观点基于感性认知和未经证实的假设。”他开口,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第一,关于效率与代价。‘秩序审判’的方案已经过联邦最高科学院七百三十四次模拟推演,清除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复发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这是目前已知最可靠、最高效的方案。抽调能量储备造成的防御缺口,可以通过调整其他防线部署和启动备用方案弥补。风险可控。”
“第二,关于伦理。在生存危机面前,伦理边界需要重新划定。保护现存亿万生灵的生存权,优先级高于保存已逝文明的‘记忆遗骸’。这是理性决策,不是道德沦丧。联邦的职责是保障秩序与生存,不是成为宇宙博物馆的馆长。”
“第三,关于‘转化可能性’。”元帅的投影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穿透屏幕,“你的经历显示,‘终末回响’核心具有极强的概念同化能力。你所感知到的‘矛盾’和‘观察意愿’,极有可能是它诱使你深入、以便更彻底同化你的策略。你如何证明,那棵树的生长不是它故意允许、用来研究你的‘实验样本’?你如何保证,你所谓的‘安抚’和‘转化’,不会成为它反向污染你、甚至通过你污染整个联盟和联邦的通道?”
“用整个联合舰队的安危,用后方无数文明的安全,去赌一个基于个人体验的、未经证实的‘可能性’——”元帅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符合军事逻辑,也不符合风险管控的基本原则。”
两人的目光在频道中交锋。
一边是历经亿万文明终结记忆洗礼后,坚信存在细微转化可能性的“衍化守护者”;
一边是立足于绝对理性和风险控制,主张以最强硬手段根除威胁的“秩序铁腕”。
理念的鸿沟,在这一刻彻底显现。
“那么,元帅阁下,”林风缓缓道,“如果我能证明,存在可操作的‘记忆锚点’,并且有可行的‘安抚转化’路径呢?如果我能展示,这种方式不仅风险可控,而且能从根本上化解威胁,同时保全那些文明记忆的‘存在证明’呢?”
“你需要多少时间证明?需要多少资源支持?成功率是多少?”元帅连续发问,“‘终末回响’的污染扩散速度正在加快。根据最新监测数据,其影响范围已比十二小时前扩大了百分之十七。我们没有无限的时间等待一个理想主义的实验。”
“给我二十四小时。”林风说,“不需要额外资源,只需要我带领一支精干小队,深入核心区,找到并尝试转化最初的那个‘哀伤锚点’。如果失败,或二十四小时内污染扩散加速到临界点,我无条件支持启动‘秩序审判’。”
“一支小队?深入核心区?”元帅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林风议长,你刚刚从那里昏迷归来。你的精神稳定性尚未恢复。再次深入,风险极高。而且,小队规模太小,无法携带足够的自卫火力和撤退保障。一旦被困或污染,连救援都极其困难。”
“所以需要精干。”林风坚持,“人数少,目标小,机动性强。我会带上最擅长精神防御和概念分析的成员。不是去战斗,是去……沟通。去理解那个最初的哀伤是什么,然后尝试回应它。”
“理解哀伤?回应?”元帅似乎难以认同这种近乎艺术疗法的概念,“林风议长,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宇宙级的逻辑-概念污染源,不是需要心理疏导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也许两者本质上相通。”林风迎着他的目光,“极致的虚无主义,往往源于极致的创伤。那个最初的文明,他们到底‘理解’了什么,导致整个文明自愿归档?如果那个‘理解’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未被治愈的认知创伤呢?如果我们能治愈——哪怕只是稍稍缓解——那份最初的创伤,整个‘终末回响’的结构会不会随之松动?”
频道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科尔特斯。
“元帅,林风议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保持中立的紧绷感,“我建议……折衷。林风议长带领小队进行二十四小时的探查和尝试。同时,舰队主力开始为‘秩序审判’进行前期准备和能量聚集。二十四小时后,根据探查结果和污染扩散数据,再做最终决定。这样,既给了探索可能性一个机会,也保证了在情况恶化时有备用方案可以立刻启动。”
这是一个典型的、带有联邦风格的折衷方案——双线并行,风险对冲。
西格玛元帅沉默了大约十秒钟。这在以决策迅速着称的他身上,是相当罕见的。
“可以。”他最终同意,“但条件如下:第一,林风议长的小队规模不得超过六人,且必须包括至少一名联邦观察员,实时共享所有数据。第二,探查时间严格限定为二十四小时,从舰队完成前期准备的时刻开始计时。第三,在探查期间,一旦污染扩散速度超过预设的‘黄色警戒线’,或小队出现任何被污染的迹象,探查立即终止,‘秩序审判’立即启动。第四,探查方案和人员名单,需经联合指挥部共同批准。”
林风看着元帅的投影,缓缓点头:“我接受这些条件。”
“那么,人员名单。”元帅说,“联邦观察员,我指派科尔特斯上校。她全程参与了之前的联合行动,对双方情况都有了解,且表现出了必要的理智和判断力。”
林风没有反对。科尔特斯确实是合适人选。
“联盟方面,”林风思索道,“我需要星瞳——她的灵能纯粹且稳定,擅长精神感知与守护;铁疤——他的意志坚韧,能提供强大的精神屏障和必要的物理掩护;陆明渊——他的分析能力对理解概念结构至关重要。”他顿了顿,“再加上零的一个高权限子程序,负责数据记录和实时通讯中继。一共五人。”
“星瞳和铁疤可以。”元帅说,“但陆明渊博士是核心科研人员,深入险地风险过高。我建议替换为另一位战斗或侦查专长的人员。”
“理解概念结构需要顶尖的理论素养,陆明渊不可或缺。”林风坚持,“而且,这次行动的关键不是战斗,是理解。我们需要最优秀的‘解码者’。”
又是一番短暂的僵持。
最终,元帅做出了让步:“可以。但陆明渊博士必须穿戴最高级别的神经防护装备,且在任何情况下,不得脱离小队集体屏障单独行动。”
“同意。”
“那么,准备时间。”元帅看了一眼数据流,“舰队完成‘秩序审判’前期准备和能量聚集,预计需要八小时。八小时后,计时开始。你们有二十四小时。”
“足够了。”林风说。
通讯频道关闭。
医疗舱内,只剩下林风和围拢过来的陆明渊、刚刚赶到的星瞳和铁疤(通过通讯),以及舱外全息投影的科尔特斯。
气氛凝重。
“老林,”铁疤第一个开口,眉头拧成疙瘩,“你确定要再进去?你刚才那样子……老子看着都怵。”
“必须去。”林风的目光扫过众人,“‘秩序审判’或许能暂时解决问题,但它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虚无’——用绝对的秩序抹杀一切差异和可能性。我们对抗‘终末回响’,是为了扞卫存在的多样性和意义。如果我们自己也开始用抹杀差异的方式解决问题,那我们和它有什么区别?”
星瞳轻轻点头,眼神坚定:“我跟你去。你的灵能需要锚定。”
陆明渊推了推眼镜,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中闪烁着研究者的兴奋与决心:“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直接接触和分析一个宇宙级概念聚合体的原始结构。风险很大,但值得。”
科尔特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履行观察员职责,如实记录和汇报。但……我个人希望你的方法能成功,议长。有些东西,不应该被简单地‘抹除’。”
林风看着他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弱的、但真实的笑意。
“谢谢。”他说,“现在,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探查方案。零,调取我在核心区域昏迷前最后感知到的所有数据,重点筛选可能指向‘最初哀伤’的线索……”
八小时的准备时间,在紧张有序中流逝。
联合舰队开始为“秩序审判”聚集能量,庞大的能量流在舰船间传输,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能量海洋。
而林风的小队,则在“观星者号”上一个被重重灵能符文和联邦力场发生器保护的房间里,进行着最后的推演和准备。
他们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是那片混沌色区域的核心结构图,以及林风记忆中那些文明记忆碎片的分布模式。陆明渊和零的子程序正在疯狂计算,试图从海量数据中找出那个最初的“锚点”可能的位置和特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第七小时五十九分,警报响起。
不是来自探查小队,是来自舰队外围的监测站。
“报告!‘终末回响’污染扩散速度突然加速!已突破‘黄色警戒线’!正在逼近‘红色临界线’!”
指挥频道里,西格玛元帅的声音立刻响起:“林风议长,情况有变。污染加速,探查时间必须缩短。你们最多只有十八小时。如果十八小时内没有突破性进展,或污染继续加速,‘秩序审判’将提前启动。”
压力骤增。
林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身边已经整装待发的同伴。
“十八小时,”他深吸一口气,“也够了。”
“出发。”
五人的小型穿梭艇,从“观星者号”弹射而出,像一枚银色的针,再次刺向那片孕育着亿万哀伤与终极疑问的混沌深渊。
在他们身后,联合舰队凝聚的能量光芒,如同蓄势待发的审判之剑,高悬于星空。
而在深渊的最深处,那颗已经长到近两米高的橡树苗,在静止的幻影废墟中,轻轻摇曳了一下叶片。
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