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刚把最后一碗糙米饭端上桌,院门口就传来许大茂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油滑的笑:“晓娥妹子,在家呢?”
她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侧脸瞥见母亲往父亲身后缩了缩——许大茂前阵子在厂里散布谣言,说娄家藏着“不明资产”,害得父亲被车间主任约谈了三次。此刻他穿着件新做的蓝卡其布褂子,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斤苹果,一看就没安好心。
“许大哥有事?”娄晓娥转过身,锅铲往灶台边一靠,发出“当啷”一声,恰好打断他想往屋里钻的脚步。她注意到许大茂的网兜绳上沾着点黄泥巴,鞋跟还粘着草屑——这小子刚从郊外回来?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妹子?”许大茂挤眉弄眼地往屋里瞟,“听说伯父身子不爽利,我特意托人从昌平带了点苹果,补补身子。”他说着就往屋里闯,肩膀都快碰到门框了。
娄晓娥往旁边横跨一步,正好挡在门口。她比许大茂矮小半个头,却硬生生用眼神把他钉在原地:“许大哥费心了,我爸刚睡下,怕吵。苹果您拎回去吧,我家粮本上的供应水果还没吃完呢。”
许大茂的笑僵在脸上,网兜往背后藏了藏,语气却更热络了:“妹子跟我客气啥?咱都是一个院的,谁跟谁啊。对了,我听说你家那辆飞鸽自行车闲着呢?我明天想去趟通县,借我骑一天呗?”
娄晓娥心里冷笑——果然是为了自行车来的。那车是父亲年轻时在德国留学买的,虽说旧了点,但轴承保养得极好,全院就这一辆能跑长途。许大茂上个月刚把傻柱的自行车骑去怀柔,回来时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此刻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车倒是闲着,”娄晓娥伸手理了理围裙上的褶皱,指尖故意划过腰间——那里别着车钥匙,“就是前儿车胎扎了,我爸让修车铺的老李头给看看,说钢圈有点变形,怕是得换零件,现在还在他那儿呢。”
许大茂的眼睛直了直,追问:“啥时候能修好?我不急,后天借我也行。”
“那可说不准,”娄晓娥偏过头,冲里屋喊,“爸,李师傅说您那自行车得换个钢圈,要不就别修了?”
里屋传来父亲闷闷的声音:“修!那车是你妈当年送我的定情物,就是换十个钢圈也得修!”
许大茂的脸瞬间垮了,他知道娄父疼老婆是出了名的,这下借车是没指望了。可他也没走,眼珠一转,又提起另茬:“晓娥妹子,你看啊,我最近在厂里争取了个好差事,能给街道办批点紧俏布料,你家要是需要……”
“许大哥这是要帮街坊们谋福利?”娄晓娥突然提高声音,正好让路过的二大妈听见,“那可太好了,前两天槐花还哭着说想要块红布做头花呢,您看能不能……”
许大茂没想到她会突然喊出来,被二大妈抓了个正着,只能硬着头皮应:“没问题!多大点事!”他瞥了眼娄晓娥,发现她正低头用锅铲刮灶台,嘴角却扬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气得牙痒痒。
等许大茂捏着鼻子答应给槐花扯半尺红布,灰溜溜地走了,母亲才从父亲身后探出头:“娥儿,你咋知道他不肯白给?”
“他网兜上的泥巴是新的,鞋跟的草屑带着露水,肯定是刚从乡下回来,那苹果说不定是从老乡那儿‘换’的,哪舍得真送咱?”娄晓娥把苹果往门外推了推,“再说了,他想借车去通县,八成是想倒卖布料,我可不能让他用咱家的车干缺德事。”
父亲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咱娥儿长大了,懂得护着家了。”
正说着,槐花抱着个布娃娃跑进来,小辫子歪歪扭扭的,脸上还沾着块灰:“晓娥姐姐,我听见了!许叔叔要给我红布?”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做个蝴蝶结,跟画报上的公主一样。”
娄晓娥蹲下来帮她把辫子重新扎好,指尖触到孩子细软的头发,心里软了软:“是呢,不过许叔叔忙,姐姐给你做个更好的。”她从柜子里摸出块剩的湖蓝色绸缎——那是上次做旗袍剩下的边角料,“这个做蝴蝶,比红布好看,好不好?”
槐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拍手笑道:“好!蓝色的蝴蝶!像仙女的翅膀!”
可等娄晓娥拿出针线,槐花却突然蔫了,小手绞着衣角:“姐姐,我能要块糖吗?刚才看见棒梗哥吃水果糖,我也想吃……”
娄晓娥心里一沉。槐花爹娘死得早,跟着奶奶贾张氏过,顿顿都是稀粥咸菜,哪有糖吃?她刚想答应,就听见贾张氏在院里骂:“死丫头,又跑哪野去了!许大茂给的布呢?赶紧拿来给你小叔做鞋面!”
槐花吓得一哆嗦,往娄晓娥身后钻。娄晓娥把孩子护在怀里,抬头看向门口——贾张氏叉着腰站在那儿,三角眼瞪得溜圆,看见娄晓娥手里的绸缎,眼睛都直了:“好啊,娄家就是阔气,剩布料都比别人家的新!槐花,给我抢过来!”
槐花死死攥着娄晓娥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奶奶,我不要鞋面,我要蝴蝶……”
“要什么蝴蝶!能当饭吃?”贾张氏伸手就来拽槐花,“那布料给你小叔做鞋面,将来让他给你找个好婆家!”
娄晓娥往旁边侧身,正好避开贾张氏的手,绸缎被她顺势卷成个小卷,塞进槐花兜里:“贾大妈,这是我给槐花做头花的,您要是缺布料,我这儿有两尺粗布,是我妈做褥子剩下的,您要不嫌弃……”
“谁要你的破粗布!”贾张氏往地上啐了口,“我告诉你娄晓娥,别以为我不知道,许大茂给你家送礼了!都是一个院的,凭啥你家能吃苹果?”她突然提高嗓门,“大家快来看啊,娄家藏私货!”
这一喊,正在院里择菜的秦淮茹探了探头,刚下班的傻柱也停住了脚。娄晓娥心里冷笑,就等着她喊呢——她故意把许大茂的苹果放在门廊下,谁都能看见。
“贾大妈这话就错了,”娄晓娥扶着槐花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亮,“许大哥说给我爸送苹果,我正让他拿回去呢——不信您看,苹果还在那儿搁着。倒是您,刚才许大哥答应给槐花扯红布,怎么转头就让给小叔做鞋面了?”
秦淮茹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她看看贾张氏,又看看槐花兜里露出的绸缎角,突然开口:“贾大妈,孩子盼个头花盼了好久了,您就让她做一个吧。”
“你少多管闲事!”贾张氏瞪向秦淮茹,“你家傻柱给你送白面的时候,咋没见你分我点?”
“我……”秦淮茹脸一红,说不出话来。
“我作证!”傻柱把饭盒往肩上一甩,“许大茂是答应给槐花扯布做头花,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他还故意补充,“还是晓娥妹子提醒的,说槐花天天念叨要红蝴蝶呢。”
贾张氏没想到傻柱会插嘴,气得跳脚:“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婆子!”
“谁欺负您了?”娄晓娥轻轻推了槐花一把,“去,把苹果给许叔叔送回去,就说谢谢他的好意,咱不吃这个。”又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槐花,“这个拿着,含着甜。”
槐花攥着糖,飞快地跑向许大茂家,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响。贾张氏看着那糖纸在阳光下闪金光,喉咙动了动,却没再骂——她刚才看得清楚,那是水果糖,比棒梗偷偷藏的硬糖甜多了。
傻柱“嗤”地笑了:“贾大妈,您要是想吃糖,跟晓娥妹子说啊,她肯定有。”
娄晓娥没接话,只是往秦淮茹那边看了眼——她正低头捡豆角,耳根却红了。娄晓娥心里有数,秦淮茹刚才帮腔,不是为了槐花,是怕贾张氏把战火引到她和傻柱头上。这院里的人啊,个个心里都有本账。
等贾张氏骂骂咧咧地走了,秦淮茹才走过来,手里捧着把豆角:“晓娥妹子,刚才……谢谢你。”
“谢我啥?”娄晓娥接过豆角,往她手里塞了块糖,“给小当的,含着玩。”
秦淮茹的手指颤了颤,把糖攥紧了:“许大茂那人……你别跟他走太近。”
娄晓娥笑了——看来秦淮茹也知道许大茂要倒卖布料的事。她突然想起刚才许大茂鞋跟的草屑,还有他说去通县的话,心里灵光一闪:“秦嫂子,你知道通县最近有啥动静不?”
秦淮茹眼睛一瞪:“你问这干啥?许大茂要带你去?”
“哪能啊,”娄晓娥压低声音,“我就是听说,那边最近查得紧,好多倒卖东西的都被抓了。”
秦淮茹的脸“唰”地白了,攥着糖的手更紧了。娄晓娥知道,她这是在担心傻柱——傻柱前几天还说要跟许大茂去通县“捞点好处”。
正说着,槐花跑回来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糖:“晓娥姐姐,许叔叔说苹果不要了,还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摊开手,是块奶糖,比刚才那块还大。
娄晓娥看着那奶糖,心里冷笑——许大茂这是想拉拢她?还是怕她坏他的事?她把糖递给槐花:“吃吧,甜。”又抬头看向许大茂家的方向,那里窗帘动了动,像是有人在偷看。
“晓娥姐姐,”槐花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许叔叔让我问你,明天……还借自行车不?”
娄晓娥拿起锅铲,往灶台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眼睛发亮:“你告诉他,车修不好了。对了,再告诉他,通县那边风紧,让他别瞎跑。”
槐花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被傻柱喊去看他新买的小人书了。秦淮茹站在原地,手里的豆角都快被捏烂了,突然抬头问:“晓娥妹子,你……你真知道通县的事?”
娄晓娥往锅里撒了把盐,“滋啦”一声响:“听说的呗。不过秦嫂子,傻柱哥是老实人,可别被人带坏了。”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秦淮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点惊讶,又有点感激。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糖味飘满了小院,娄晓娥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清楚——许大茂的算计,贾张氏的贪婪,秦淮茹的顾虑,还有傻柱的直爽……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锅粥,看着稠乎乎一锅,其实每粒米都有自己的心思。
但她不怕。
她摸了摸腰间的车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踏实。上辈子娄晓娥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眼光,才被这些心思缠得喘不过气。这辈子,她既要护好爹妈,也得护好自己心里那点亮——就像此刻槐花含着糖的笑脸,甜得实实在在。
傍晚时分,傻柱突然在院里喊:“许大茂!你丫别想坑我!通县那趟老子不去了!”
娄晓娥端着刚熬好的粥走出厨房,正看见许大茂灰溜溜地从傻柱家出来,看见她时,眼神恶狠狠地剜了一下,却没敢说啥。
槐花从傻柱身后跑出来,举着个蓝色的蝴蝶头花:“晓娥姐姐,你看!傻柱哥给我做的!”
那蝴蝶是用娄晓娥给的绸缎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得很结实。傻柱在旁边挠着头笑:“献丑了,没晓娥妹子做得好。”
娄晓娥笑着把粥递给傻柱一碗:“趁热喝,谢你帮槐花出头。”
傻柱接过去,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还是晓娥妹子懂事理。”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把手里的奶糖塞进了小当的兜里。贾张氏的窗户“啪”地关上了,许大茂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娄晓娥望着天边的晚霞,觉得这四合院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只要你不想当冤大头,就没人能让你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