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捏着粮本的手指突然收紧，纸页边缘的毛边嵌进掌心，像细小的刺。她盯着许大茂刚才用指甲划在粮本封面上的印子——一道歪歪扭扭的“茂”字，油墨被刮得发白，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晓娥妹子，这粮本借我使使呗？”许大茂的手还搭在粮本上，指腹故意蹭过她的手背，“我家那口子说想吃红糖发糕，还差二两粮票，你这富余，匀我点。”
娄晓娥猛地抽回手，粮本在两人之间划出道残影。她翻开第三页，指着上面用红笔圈的数字：“许大哥眼神不好？这月粮票早就兑完了，不信你问一大爷，上周他还帮我去供销社兑过玉米面。”
许大茂的笑僵在脸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不能吧？我昨儿还看见你家灶房飘红糖味儿呢。”
“那是我妈用去年攒的糖票换的，”娄晓娥合上书，粮本“啪”地拍在桌上，“许大哥要是急着用，不如回家问问嫂子，她前天才从娘家拿了半斤红糖，说不定还剩点。”
这话像块砖，精准砸在许大茂脚背上——他媳妇娘家上周确实送了红糖，却被他偷着换了酒，此刻被戳穿，耳根子腾地红了。
“你少管闲事！”他攥着拳头吼，唾沫星子溅在娄晓娥的蓝布衫上。
娄晓娥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低，却像冰锥子扎人：“我是不管闲事，就怕某些人把家里的粮票换了酒，回头孩子饿肚子，又来院里哭穷。”
许大茂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刚要发作，就被秦淮茹拽住胳膊：“大茂！别在晓娥妹子这儿闹，回家说。”她转头冲娄晓娥赔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晓娥妹子别往心里去，他喝了点酒胡咧咧呢。”
“秦嫂子客气了。”娄晓娥拿起粮本往屋里走，经过秦淮茹身边时，故意让粮本的边角蹭过她的布兜——那里鼓鼓囊囊，硌得慌，是刚从贾张氏那儿借的白面票。
进了屋，她反手插上门闩，把粮本塞进炕洞深处的砖缝里。那里藏着她攒了半年的“暗码”——每一页粮票兑换记录的背面，都用灶灰水写着院里人的“欠账”：贾张氏借过三斤小米没还，秦淮茹拿过两块肥皂票抵了口头人情，许大茂更绝，去年借的五尺布票至今没影。
“咚咚咚”，敲门声裹着傻柱的大嗓门：“晓娥妹子，在家不？我妈蒸了枣窝窝，给你送俩。”
娄晓娥扒着门缝看，傻柱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窝窝上的枣子红得发亮，蒸汽把他的额发熏得湿漉漉的。她拉开门，一股甜香扑过来，混着他身上的煤烟味，倒比院里的脂粉气实在。
“傻柱哥进来坐。”她接过碗，指尖触到他烫红的指腹，他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
“不坐了不坐了，”他往后退半步，手在裤腰上蹭来蹭去，“就是看许大茂刚才跟你吵，怕你受委屈。”他挠挠头，“那家伙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真要他欺负你，我……我帮你揍他。”
娄晓娥突然笑了，把刚从炕洞摸出的两块水果糖塞给他：“谢你家窝窝，这个给你。”是上次傻柱给的水果糖，她没舍得吃，用玻璃纸包得整整齐齐。
傻柱的脸比窝窝里的枣还红，捏着糖块转身就跑，快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引来院里一片哄笑。娄晓娥靠在门框上看，见秦淮茹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的针线笸箩翻倒在地上，线轴滚得老远，她却直勾勾盯着傻柱手里的糖，像只盯着骨头的狗。
夜里，娄晓娥刚把灶膛的火捅旺，就听见院外传来贾张氏的骂声：“丧门星！偷家里的面票给野男人，我看你是想翻天！”接着是秦淮茹的哭腔，混着锅碗瓢盆砸地的脆响。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粮本上的暗码隐隐发亮。许大茂借粮票是假，想摸清她家粮本上的兑换记录才是真——上个月街道办登记物资时，他就跟着起哄，此刻怕是又在打歪主意。
“吱呀”，窗户被推开条缝，冷风裹着张纸条飘进来，落在锅盖上。娄晓娥展开一看，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许大茂今晚要偷你家粮本”。字迹眼熟，像傻柱的。
她把纸条塞进灶膛，火苗卷着纸角往上跳，瞬间化成灰烬。转身从炕洞摸出粮本，又从樟木箱底翻出本旧账册——是外公留下的布庄账，上面记着民国年间的布料价格，她早用米汤在空白页抄了自家的粮票流水。
刚把假粮本塞进炕洞，院墙上就传来瓦片响动。娄晓娥吹灭油灯，摸起门后的顶门棍，贴着墙根站定。黑影从墙头翻下来时带起阵风，脚刚落地，就被她一棍扫在脚踝。
“哎哟！”许大茂的惨叫在夜里格外刺耳，他抱着脚踝滚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把撬锁的铁片，“娄晓娥你他妈……”
“许大哥大半夜翻我院墙，是想偷东西，还是想当贼？”娄晓娥点亮油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柄出鞘的刀。
许大茂抬头时，看见她手里的粮本——正是他惦记的那本，封面上还留着他白天划的印子。他眼睛一亮，忘了疼，伸手就抢：“把粮本给我！”
娄晓娥侧身躲开，粮本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稳稳落在刚进门的傻柱手里。傻柱举着枣窝窝的碗还没放下，见许大茂要扑过来，抬脚就把他踹回墙根：“你他妈敢动晓娥妹子试试！”
许大茂被踹得龇牙咧嘴，指着傻柱骂：“你个憨货！她拿假粮本骗你呢！”
“假的又咋了？”傻柱把粮本揣进怀里，碗往地上一墩，窝窝滚出来沾了泥，“就算是张废纸，也轮不到你这偷鸡摸狗的东西碰！”
院里的灯接二连三地亮了，一大爷披着衣服出来，看见许大茂手里的铁片，眉头拧成疙瘩：“许大茂！你又作什么妖？”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从傻柱怀里拿过粮本，翻开给众人看：“许大哥说我家有余粮票，可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兑完了，他不信，非要自己进来查。”她指着封面上的划痕，“还说要在我粮本上留个记号，让大家都知道他‘借’过。”
贾张氏刚被秦淮茹气了半宿，正愁没处撒火，冲上来就拧许大茂的耳朵：“你个败家玩意儿！家里的粮票被你换酒喝光了，倒来偷别人家的！我没你这儿子！”
许大茂被拧得嗷嗷叫，被一大爷拽着往院外拖，路过娄晓娥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
傻柱捡起地上的窝窝，吹了吹上面的泥递给她：“还能吃。”
娄晓娥接过来，咬了口，枣子的甜混着点土腥味，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她往傻柱手里塞了块新糖：“谢了，傻柱哥。”
傻柱的手又开始抖，这次没躲，任由糖块在掌心慢慢化开，甜意顺着指尖爬满全身。
娄晓娥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把真粮本往炕洞深处推了推。暗码上的字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串烧不尽的星子——许大茂只是开始，这院里的眼睛，还多着呢。但她不怕，灶膛里的火够旺，手里的棍够硬，还有个愿意把窝窝往她手里塞的傻小子，足够应付一阵子了。
天边泛白时，她在粮本新的一页记下：“许大茂，欠教训一次。”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在给这场闹剧敲下句点，又像在预告下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