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字落下时,并非山崩地裂的威压,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规则篡改。
以周一仙掌心为圆心,方圆十里内的空间“凝固”了。翻涌的毒瘴定格在半空,如一幅泼墨画;暗红波纹僵在距离他三丈处,纹路清晰可见;连摄魂铃的震颤都变得极其缓慢,一息时间只完成小半次晃动。
这不是时间停止——而是空间本身的“秩序”被强行加强了。
“混沌定序”玄骨真人瞳孔收缩,失声低语,“言出法随,改天换地这是上古真仙才有的手段!”
虽然玄骨真人不过筑基境界,但海外三仙山中关于强大修士的描述却一点也不少,是以他一眼看出了周一仙手段的不凡。
黑石岭上,所有人都感受到那股无形却浩瀚的“秩序之力”。郭靖体内的厚土真气自行流转,竟与这股力量隐隐共鸣——他修行的本就是承载、稳固之道,此刻如鱼得水。
谷底,摄魂铃残片发出尖锐嗡鸣。那嗡鸣不再是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神魂的规则震颤。凝固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密裂纹,暗红波纹如活物般挣扎扭动。
周一仙神色不变,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咔、咔、咔——
空间裂纹被无形大手强行弥合。暗红波纹寸寸断裂、消散。摄魂铃的震颤幅度越来越小,最终被彻底“锁”在半空,连铃身散发的凶威都被压制回三丈之内。
“一道残片,一缕执念,也敢逞凶?”周一仙踏空而下,每落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混沌莲影。莲影所过之处,毒瘴退散,地脉归正。
当他离地百丈时,摄魂铃忽然铃身倒转,铃口对准了他。
铃口深处,一道暗红漩涡疯狂旋转,其内隐隐有万千面孔哀嚎——那是万年来被它摄取、吞噬、奴役的所有魂魄的怨念集合!
漩涡中,一道模糊的妖影缓缓站起。它身披青铜重甲,头生双角,面容被暗红雾气笼罩,唯有一双猩红竖瞳穿透万古,死死盯住周一仙。
“人族”沙哑、破碎、重叠的声音从铃中传出,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开口,“还我圣铃”
周一仙停下脚步,看着那道妖影:“上古妖将?不,你连残魂都算不上,只是一段被执念固化的记忆。”
“记忆”妖影低吼,青铜重甲咔咔作响,“吾乃摄魂妖将蚩离!执圣铃统万魂战天地”
它的声音逐渐连贯,记忆似乎在复苏。暗红雾气向四周扩散,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幅破碎画面——
荒古战场,巨妖嘶吼,人族修士剑光如雨。一名双角妖将手持完整摄魂铃,铃响处,成片人族修士神魂离体,化为魂奴加入妖族大军
画面破碎,又重组。
血染的祭坛,妖将蚩离跪地,将破损的摄魂铃置于阵眼。它身后,无数妖族战士自爆身躯,血肉魂魄尽数灌入铃中:“以我族血肉封圣器于此待来日妖族重临”
画面再碎。
之后便是漫长黑暗,万年孤寂。偶尔有生灵误入山谷,魂魄被摄,化为魂影。那些魂影浑噩游荡,渐渐形成军阵雏形,本能地重复着生前的战阵操演
直到今日,铃响惊魂。
“想起来了”妖影蚩离的猩红竖瞳爆发出骇人光芒,“吾奉妖皇令镇守圣铃待妖族复兴”
它猛地抬头,看向周一仙:“人族今夕是何年?妖皇何在?”
周一仙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古已逝,妖族凋零。你所守护的‘复兴’,永远不会来了。”
“不——可——能!”蚩离妖影仰天嘶吼,暗红雾气暴涌。摄魂铃挣脱部分束缚,疯狂震颤,整个死亡谷的地脉开始剧烈震动!
黑石岭上,郭靖忽然捂住胸口。他体内的火莲道种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并非受伤,而是某种“共鸣”!
“靖儿?”黄蓉就在附近,敏锐察觉异常。
“我”郭靖咬牙,额角渗出冷汗,“火莲道种在燃烧?不对,是在呼应什么”
话音未落,死亡谷深处,那座残破祭坛忽然爆发出冲天血光!
血光之中,一道比蚩离妖影凝实数倍、高达十丈的虚影缓缓站起。它同样身披重甲,但铠甲样式更古老、更狰狞,头生四角,背后隐约有破损的羽翼轮廓。
这道虚影出现的瞬间,蚩离妖影竟单膝跪地:“末将蚩离参见大祭司!”
大祭司虚影没有理会它,而是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黑石岭方向——准确说,是“望”向郭靖。
“火莲”沙哑古老的声音响彻山谷,“统帅的气息”
郭靖浑身一震!他体内,火莲道种不受控制地自行显化,一朵赤金火莲虚影从他胸口绽放,莲心处正是那道统帅遗蜕留下的净世印记!
“果然。”大祭司虚影竟似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感慨,“万载之后竟还能见到故人之道种”
周一仙身形一闪,已挡在郭靖与山谷之间:“阁下何人?”
大祭司虚影转向他,沉默数息,缓缓道:“吾名黎幽。上古妖族十二祭司之末。亦是统帅蚩炎生前挚友。”
蚩炎——正是火焰山留下遗蜕的那位上古人族统帅!
周一仙眼神微凝:“既是挚友,为何陨落于此?又为何与摄魂铃这等凶器为伴?”
黎幽虚影低头,看向祭坛中央的摄魂铃残片,声音中透出无尽沧桑:“因为这铃,本就是吾与蚩炎共同炼制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不可能!”蚩离妖影猛地抬头,“圣铃乃我妖族圣器!怎会与人族”
“闭嘴。”黎幽虚影一挥手,蚩离妖影如遭重击,雾气溃散大半,“当年真相岂是你这守将残念能知。”
它重新看向周一仙,以及他身后的郭靖:“上古末劫,域外天魔降临。妖族与人族曾短暂联手。此铃,便是那时由蚩炎提供人族‘净世莲火’核心,吾以妖族‘摄魂秘术’为辅共同炼制,专克天魔神魂。”
虚影抬手,指向摄魂铃残片:“可惜,炼制未竟天魔主力已至。蚩炎携半成品奔赴前线,吾镇守后方继续完善。后来前线崩溃,蚩炎战死,此铃亦受损坠于此地。吾以最后生机布下禁制,将自身残魂与铃同封,以待有缘人。”
它顿了顿,猩红的目光落在郭靖身上:“吾等了万年终于等到。身负蚩炎道种之人,你可愿继承此铃?完成吾与故友未竟之业?”
郭靖怔住。
黄蓉急道:“靖哥哥不可!此铃凶煞,沾染无数怨魂”
“凶煞?”黎幽虚影摇头,“铃无正邪,唯用者心。此铃确曾摄魂无数,但那些魂魄大多自愿。当年大战,无数妖族、人族战士自知必死,自愿将残魂献祭于铃,化为‘战魂’,继续与天魔厮杀。”
它指向岭下那些魂影军阵:“他们,非是怨魂,而是英魂。只是万载孤寂,记忆磨损,只剩战意本能。”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那些魂影忽然齐齐转身,面向黎幽虚影,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却不再有之前的凶厉,反而透出一股苍凉的悲壮。
郭靖胸口的火莲虚影剧烈摇曳。他闭目凝神,以心神沟通道种深处那一缕统帅遗留的意志。
片刻后,他睁眼,眼中闪过明悟:“是真的火莲道种在悲伤。它在怀念这位黎幽前辈。”
周一仙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玄骨真人:“蓬莱的记载中,可有此说?”
玄骨真人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有但只是猜测。蓬莱古籍残卷中曾提,‘摄魂铃疑似末代人妖同盟遗物,然证据湮灭,难以考证’。今日方知原来是真的。”
他看向黎幽虚影,郑重一礼:“前辈,敢问若郭小友继承此铃,需付出何等代价?又如何完成‘未竟之业’?”
黎幽虚影道:“代价有二。其一,需以自身道基温养此铃,逐渐净化其中万年积攒的戾气;其二,需继承吾与蚩炎的遗志——持此铃,战天魔。”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肃穆:“至于未竟之业当年此铃尚缺最后一道‘器灵’。蚩炎的本意,是以一道‘净世莲火’分魂为灵,使此铃兼具净化与摄魂之能,成为克制天魔神魂的至宝。可惜他未能完成便陨落了。”
虚影看向郭靖:“你身负他的道种,体内已有净世莲火本源。若愿,可将一缕莲火分魂注入此铃,完成最后炼制。届时,此铃将彻底蜕变,不再是凶器,而是‘净魂铃’。”
郭靖沉默。
黄蓉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靖哥哥,此事关乎重大,不必急于”
“我愿意。”郭靖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郭靖目光坚定,朝黎幽虚影抱拳:“前辈,晚辈承统帅遗泽,得火莲道种,本就有涤荡世间邪祟之责。若此铃真能为净世出力,晚辈愿承此任。”
他顿了顿,看向周一仙:“师尊,弟子明白此事风险。但火莲道种传来的感应很清晰它想完成这件事。这是统帅的遗愿。”
周一仙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为师支持。”
他转身看向黎幽虚影:“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解决。”
“何事?”
“蓬莱的云胤长老,”周一仙的目光投向岭顶某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袖中那枚寻器铃,似乎另有玄机?”
刷——
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云胤身上。
云胤脸色微白,袖中的寻器铃此刻正发出刺耳鸣响,几乎要破袖而出。他咬了咬牙,忽然单膝跪地:“周仙尊明察此铃,确非凡品。”
他从袖中取出寻器铃。那铃呈暗金色,样式竟与摄魂铃有七分相似,只是小了数圈,气息也弱得多。
“此乃摄魂铃的‘子铃’。”云胤苦涩道,“蓬莱祖师当年曾得一枚子铃,借此感应主铃方位。三百年间,蓬莱数代修士皆在寻找主铃下落,为的确实是‘以器镇魔’。”
他抬头,看向黎幽虚影:“但祖师亦留有遗训——若遇主铃继承者,需以子铃为引,助其完成器灵融合。此乃蓬莱对上古先贤的承诺。”
玄骨真人长叹一声:“此事,老道也是今日方知全貌。云胤,你瞒得我好苦。”
云胤垂首:“请师尊责罚。”
黎幽虚影盯着那枚子铃,忽然道:“子铃既在融合可事半功倍。少年,你可准备好了?”
郭靖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请前辈赐教。”
“好!”黎幽虚影猛地抬手,摄魂铃残片从祭坛飞起,悬于半空。同时,云胤手中的子铃脱手飞出,与主铃并立。
黎幽虚影看向郭靖:“以心念沟通道种,引一缕净世莲火本源,注入双铃交汇处。吾以残魂为引,助你完成最后炼制——此后,你便是此铃新主!”
郭靖闭目,胸口火莲虚影怒放。一缕赤金火焰从莲心剥离,缓缓飘向半空中的双铃。
黄蓉紧张地握紧拳头。王重阳、林朝英、洪七公等人也全神戒备,以防变故。
赤金火焰没入双铃交汇处——
叮!
一声清越铃响,涤荡四野。
这一次,不再是凶厉,不再是怨念,而是某种纯净、庄严、温暖的回响。
暗红铃身开始褪色,裂纹处绽放赤金光华。子铃融入主铃,补全了缺失的一角。铃身表面,那些狰狞妖纹渐渐变化,化作莲火与星纹交织的崭新图案。
当最后一道赤金光华没入铃身时——
铃,成了。
它悬在半空,通体赤金,莲纹流转,散发着纯净的净化气息。铃身之下,那些魂影军阵齐齐抬头,猩红褪去,眼窝中亮起温和的金色光芒。
他们解脱了。
黎幽虚影看着这一幕,脸上竟似露出一丝微笑:“蚩炎吾等到了。”
话音落下,虚影开始消散。
“前辈!”郭靖急呼。
“无妨吾本就是一缕残念,强留至今,只为完成承诺。”黎幽虚影的声音越来越轻,“少年铃归你了。那些英魂也托付于你。望你莫负吾与蚩炎之志”
最后一字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半空中,赤金铃铛缓缓飘落,悬于郭靖面前。
铃身微颤,传来亲切的呼唤。
郭靖伸手,握住了铃柄。
在触碰的刹那,海量信息涌入识海——摄魂铃的炼制法门、运用诀窍、以及铃内封存的一万三千道英魂的真名与记忆。
他看到了上古战场,看到了妖族与人族并肩,看到了那道身披赤甲、手持长枪、身化净世莲火冲向天魔的身影
“统帅”郭靖喃喃。
净魂铃轻响,似是回应。
黑石岭上,风停了。
毒瘴尽散,晨光普照。
这场死亡谷之战,竟以如此方式落幕。
周一仙看着手握净魂铃、气息隐隐蜕变的郭靖,眼中闪过欣慰。
而玄骨真人、慧觉禅师、赤霞仙子等人,望着那枚赤金铃铛,神色复杂——既有震撼,亦有释然。
唯有云胤,跪在原地,望着那铃,眼中泪光隐现:“祖师弟子完成了”
便在此时,死亡谷最深处,那道被封印了万年的地脉裂口,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
魔气波动。
周一仙猛地转头。
净魂铃也同时震颤示警。
郭靖握紧铃柄,望向谷底,沉声道:“师尊那里,还有东西。”
“嗯。”周一仙眯起眼,“看来,黎幽前辈镇守的不止是铃。”
他袖袍一挥:“所有人,准备深入。死亡谷真正的秘密恐怕才刚刚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