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月1日,上午九时,巴黎波旁宫,第一会议室。
新年的第一天,巴黎街头还残留着些许节日的慵懒气息,但波旁宫这间最核心的会议室里,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隔绝了冬日的天光,只留下天花板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灯和长条会议桌上方数盏绿色灯罩台灯,投下明亮而略带冷感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烟草、旧皮革、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无形的、属于最高决策层的紧绷压力。
长条会议桌两侧,法兰西公社乃至第三国际在巴黎的核心人物几乎悉数到场。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新年的寒暄在进入这扇门之前就已结束,此刻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只有昨夜从那个代号“逻各斯”的绝密研究中心传来的、足以搅动世界格局的消息。
玛格丽特坐在主位,一身深灰色的制服式外套衬得她面容有些苍白,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却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静下的炽热。
她面前摆放着一份不算太厚、但封面上印着鲜红“绝密”件,那是安娜和冯·诺依曼连夜赶制、由薇薇安亲自护送的“埃尼阿克”初步测试报告摘要。
她的左侧,依次是:
皮韦尔,公共安全委员会主席,玛格丽特的政治导师和坚定支持者。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充满智慧,此刻正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仿佛在掂量着无形之物的重量。
艾蕾,计划经济委员会委员,卡隆最信任的经济舵手之一。她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扫视着面前的记事本,眉头微蹙,似乎在心中飞速计算着什么。
她的丈夫沃克,作为皮韦尔的机要秘书也列席会议,坐在稍远靠墙的辅助席位,神情专注而内敛,手中握着笔,准备记录。
唐吉将军,法兰西公社总参谋长,军人特有的硬朗线条紧绷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对“新式武器”本能的炽热与审视。
她的右侧,则是:
路易,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地观察着全场,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要点或提供辅助。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对玛格丽特决策的无条件支持。
薇薇安,法兰西公社内务部特别行动队成员与法兰西公社对外情报总局特别专员,静默地坐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无波的湖面,但熟悉她的人能感受到那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她是信息的汇集点,也是绝密行动的保障者。
安娜,“逻各斯”中心与“巨人计划”的直接负责人之一。她坐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昨夜未褪尽的激动血丝,但更多是被眼前严肃气氛所感染的凝重。她将是今天会议的主要技术汇报人。
伏龙芝,第三国际军事协调委员会驻巴黎首席代表,苏俄红军的传奇元帅之一。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灰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沉稳而极具穿透力。他代表着莫斯科的意志,也代表着东方战线的压力与期待。
此外,长桌末端和靠墙的椅子上,还坐着几位总参谋部作战、情报、后勤部门的负责人,以及“普罗米修斯”实验室(核研究)的联络官,每个人都屏息凝神。
玛格丽特环视一周,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回荡:“同志们,新年好。在这个本应展望未来的日子,我们聚集于此,是因为昨夜,一项可能改变我们未来道路的成果诞生了。潘克赫斯特同志向大家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娜身上。
安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临时架起的一块黑板。她虽然年轻,但在场的都是人杰,自然没人会因为年龄而轻视这位“逻各斯”中心的负责人。她拿起一支粉笔,掀开幕布,黑板上已经用简图勾勒出“埃尼阿克”的基本结构框图,以及几组关键数据。
“各位同志,”安娜的声音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清晰和笃定,略有一丝沙哑,但充满力量,“经过两年零七个月的努力,在冯·诺依曼教授、图灵同志以及数百位科研工程人员的奋战下,‘巨人计划’的首台原型机——‘埃尼阿克’,已于昨夜完成首次全系统综合测试,并取得圆满成功。”
她简要介绍了“埃尼阿克”的基本原理(基于玛格丽特早期提出的“诺依曼-卡隆结构”,即存储程序概念),省略了过于复杂的技术细节,重点强调了其革命性的性能:“它采用了一万八千个真空电子管,重约三十吨,占地一百七十平方米。虽然庞大耗电,但其计算能力,是现有任何机械或人力计算方式的数千倍以上。在测试中,它完成一组曾经需要二十名优秀计算员工作两周的复杂弹道计算,只用了……三十秒。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同时,它对流体动力学湍流模型的初步模拟,速度也远超传统风洞和计算尺。”
“三十秒……”勒让第约姆将军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确定?三十秒?完成需要两周的计算?”
“重复测试了五次,结果稳定。”安娜肯定地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对比数据,“不仅仅是快,将军。它的精度和可重复性,是人力无法比拟的。而且,理论上,只要编写好对应的‘程序’——也就是运算步骤指令,它可以处理任何符合逻辑的数学问题,无论是弹道、密码、后勤调度,还是物理模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吸气声。即使在场众人对技术细节不甚了了,但这个对比也足以让他们明白其颠覆性意义。
皮韦尔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潘克赫斯特同志,我理解它的计算能力。但如此庞大的机器,可靠性如何?维护是否可行?成本呢?以及……最重要的是,它对我们当前迫在眉睫的事务,具体能产生哪些可量化的帮助?”
老人的问题一针见血,瞬间将众人的兴奋拉回到现实层面。
安娜早有准备,转向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玛格丽特接过话头,示意安娜回到座位,自己站了起来。
“皮韦尔同志的问题切中要害。”玛格丽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可靠性需要更多测试,但初步看,稳定性符合预期。维护复杂,成本高昂,但与其带来的战略优势相比,值得投入。至于具体应用……”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支粉笔,在“埃尼阿克”的框图旁,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1 弹道与火控。
2 密码分析与破译。
3 后勤与调度优化。
4 工程设计与模拟(飞机、导弹、舰船)。
5 特殊物理计算(指向‘普罗米修斯’实验室)。
“这五个方向,是‘埃尼阿克’能够立刻、或者短期内发挥关键作用的领域。”玛格丽特用粉笔重重敲了敲黑板,“勒让第约姆将军,总参谋部立刻成立专项小组,与‘逻各斯’中心对接。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炎枪-i’和‘炎枪-ii’导弹的完整、高精度射表,看到我军主要火炮在新环境参数下的快速弹道解算方案。同时,所有缴获或截获的敌方中高级密码通讯,优先送交‘埃尼阿克’分析。”
唐吉将军立刻挺直身体:“是!主席同志!我亲自负责!”
“艾蕾,”玛格丽特看向经济计划委员,“你的部门,与‘逻各斯’中心、总后勤部合作,利用‘埃尼阿克’优化全国战略物资调配模型、军工生产流程、以及交通运输网络在极端压力下的最优化方案。我要看到效率提升的具体百分比和物资周转时间缩短的天数。”
艾蕾的琥珀色眼眸中精光一闪,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明白。这能极大缓解我们转向‘准战时经济’后的调度压力。我会立刻抽调最优秀的运筹学专家组成联合小组。”
“伏龙芝同志,”玛格丽特转向那位苏俄元帅,“第三国际的密码破译力量,可以部分共享这台机器的算力。具体的合作方式和安全协议,由薇薇安同志与您及贵方代表具体拟定。我们必须假设,我们的对手也可能在未来拥有类似的技术,时间窗口至关重要。”
伏龙芝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完全同意,卡隆主席。这将是我们共同的武器。我会向莫斯科和伦敦详细报告,并推动尽快共享相关加密电文样本。”
玛格丽特最后看向安娜,以及那位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普罗米修斯”实验室联络官(他代表着约里奥-居里团队):“安娜,你的中心任务除了保障‘埃尼阿克’的稳定运行和持续开发,还要全力配合‘普罗米修斯’实验室。他们那边有一些……极其复杂、人力难以短时间完成的数学物理计算,关系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能量释放方式。‘埃尼阿克’必须优先满足他们的需求,这是最高优先级。”
安娜和那位联络官同时肃然点头。虽然玛格丽特没有明说,但在场少数知情人(如皮韦尔、勒让第约姆、薇薇安)都心中一凛,明白那指的是什么——“达摩克利斯”项目,那个寄托着终极威慑希望的、幽暗的太阳。
“皮韦尔老师,”玛格丽特最后看向自己的导师,语气带着尊重,但不容置疑,“公共安全委员会需要协调各方资源,为‘逻各斯’中心、‘普罗米修斯’实验室以及相关军事应用单位,开辟最高级别的物资、能源和人才绿色通道。保密级别提到最高。任何阻碍,无论来自哪个部门,您都有权直接处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皮韦尔深深看了玛格丽特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回头的决绝。他慢慢点头:“我会处理好。但玛格丽特,如此集中、高效地使用这台机器,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技术依赖的风险,以及一旦被敌人知悉甚至破坏,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后果。保密和安保工作,必须万无一失。”
“这正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玛格丽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薇薇安身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薇薇安同志。‘埃尼阿克’及其相关项目的一切,列为国家最高机密。‘逻各斯’中心的安保等级提升至最高级,所有参与人员及其家属,实行最严格的背景审查和监控。任何试图刺探相关信息的行为,以叛国罪论处。”
“同时,启动反情报预案,必要时,可以向我们的对手释放一些精心准备的、关于我们‘在机械计算领域取得突破’的烟雾弹,但绝不能让任何人猜到‘埃尼阿克’的真实能力和存在。”
薇薇安冰蓝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只是简短而清晰地回答:“明白。安保与反情报方案将在24小时内细化并执行。”
会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各个部门负责人就具体对接细节、资源分配、时间节点进行了激烈而高效的讨论。玛格丽特如同最高明的指挥,协调着各方,做出最终裁决。
当会议终于结束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中都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巨大压力与昂扬斗志的光芒。
他们知道,自己刚刚参与决定的,不仅仅是一台新机器的应用方向,而是在为一场可能决定文明走向的冲突,锻造一把可能压倒性的智力武器。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玛格丽特、路易和薇薇安。
玛格丽特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新年的阳光有些苍白,但依旧刺眼。她望着窗外依旧平静的巴黎,低声对身后的路易和薇薇安说:
“我们的‘巨人’醒了。但唤醒它的,不是童话,而是战争的前奏。我们要用它来计算胜利,也要用它来……威慑毁灭。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新年的第一天,法兰西公社,在她的引领下,悄然踏入了由电子管、二进制和绝对保密条例构成的、新的战场维度。而“埃尼阿克”那低沉的嗡鸣,仿佛预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加速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