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1日，深夜，基辅，波迪尔区另一处更隐秘的安全屋。
三天过去了，地下密谋的紧张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这间安全屋比之前的皮革作坊地下室更加简陋，几乎没有家具，只有几个粗糙的木箱和几条长凳。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一股淡淡的、难以彻底掩盖的枪油和金属气息。几盏风灯挂在裸露的砖墙上，光线昏暗，将围坐在木箱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他的眉头紧锁，比三天前更加深刻。围在他身边的，除了几位核心的斗士派领导成员，还有统一马克思党派来的联络代表，以及两位负责城市工人赤卫队和郊区农民游击队协调的指挥员。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问题出在运输和协调上。”负责基辅城内行动的指挥官，一个代号“铁匠”的前冶金工人，声音沙哑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从文尼察和日托米尔搞到的那批步枪和炸药，在运进城外的森林集结点时，被一股来历不明的武装分子袭击了！损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虽然抢回来了，但暴露了那个集结点，不能再用了。”
“是盖特曼的巡逻队？还是斯科罗帕茨基的秘密警察？”沙赫赖派来的代表，一个面色苍白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问道。
“不像。”“铁匠”摇头，脸色阴沉，“袭击者训练有素，火力很猛，但打完就撤，没留活口，也没抢走全部物资，更像是……警告，或者制造混乱。我怀疑是德国人的‘brandenburgers’，或者他们训练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柏林那边，恐怕已经嗅到味道了。”
格鲁舍夫斯基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被划掉的集结点上重重一点，炭笔灰簌簌落下。“时间窗口正在被压缩。”他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斯科罗帕茨基不是傻子，他的德国主子更不是。”
“农村的骚动在增加，工厂的罢工传言也开始流传，加上这次袭击……他们肯定在加强戒备，排查我们的网络。原定三月中旬的行动，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难道要推迟？”农民联络员，一个脸庞被风吹日晒成古铜色的壮汉急道，“不能再等了！春耕就要开始，很多村子已经被税吏和地主的狗腿子逼得快活不下去了！我们的人心在躁动，再压下去，可能会自发暴动，那将是灾难！没有统一指挥，会被各个击破！”
“不是推迟，是调整和加速。”格鲁舍夫斯基斩钉截铁，“‘铁匠’，立刻启用备用集结点，务必在五天内，将剩余武器和第一批骨干人员分散隐蔽到城内各处的安全屋。动作要快，但要更隐蔽，化整为零。”
他转向农民联络员：“通知各乡村的同志，暴动准备继续，但最终行动信号，必须等待基辅的统一指令。可以加大抗租抗税的宣传和零星抵抗，制造混乱，牵制盖特曼的地方武装，但绝不能大规模集结暴露目标。告诉他们，忍耐最后几天，为了最终的胜利！”
“那我们和巴黎、莫斯科的最终协调……”沙赫赖的代表问。
“我会通过备用渠道，发送最高级别预警，告知他们情况有变，行动可能被迫提前或遭遇强烈抵抗，请求他们做好应对预案。”
格鲁舍夫斯基深吸一口气，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同志们，敌人可能已经警觉，最初的突然性优势正在减弱。但这把火，我们已经点起来了，就绝不可能自己熄灭！要么烧死敌人，要么……与旧世界同归于尽！准备迎接最残酷的斗争吧！”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风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革命不再是蓝图上的热血，而是迫在眉睫、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深渊的生死搏杀。
几乎同一时间，巴黎，波旁宫，“逻各斯”中心附属分析室。
这里的空气是另一番景象：恒温恒湿，弥漫着臭氧、电子管发热和高级润滑油的特殊气味，低沉持续的嗡鸣声是“埃尼阿克”机组运行的和弦。
巨大的机柜阵列在灯光下闪烁着成千上万点暗红色的光，如同沉睡巨兽的神经丛。
安娜和两位密码专家站在控制台前，脸色是熬夜后的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们面前，一台高速打孔打印机正在“咔哒咔哒”地吐出一串串经过“埃尼阿克”初步处理的、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字母组合。这不是计算结果，而是经过复杂算法初步筛选和排序的、截获自中欧地区的无线电信号片段。
“看这里！匹配度突然升高！”一位密码专家指着打印出来的一行数据，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这个加密模式，和我们之前标记的、疑似德国驻基辅武官处与柏林总参谋部联络的次级密码，有72的特征重合！‘埃尼阿克’正在尝试用我们预设的柏林-基辅信道模型进行暴力破解和模式识别！”
安娜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那行不断跳变、逐渐显现出某种规律的数据流。她们的任务，是在海量杂波中，寻找与东欧局势相关的蛛丝马迹，特别是德国方面的动向。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埃尼阿克”恐怖的算力，正在将“大海”快速过滤、浓缩。
突然，打印机停顿了一下，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吐出一段相对连贯、但依旧残缺的文本：
文本破碎，但关键词触目惊心：基辅、异常、勃兰登堡、清除、柏林指令。
“立刻！将这份破译摘要和原始数据切片，送交薇薇安同志和主席办公室！最高优先级！”安娜对身边的助手命令道，语速快如子弹。她知道，这台机器刚刚可能捕捉到了风暴来临前，最危险的那一缕电波。
巴黎，波旁宫，玛格丽特办公室。
凌晨三点。玛格丽特并未休息，她正在审阅艾蕾送来的、关于“准战时经济”下首批紧急援美物资的装船清单。
北美战局陷入僵持，加拿大军队的推进在五大湖区遇到顽强抵抗，但华盛顿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每一份物资，都关乎美洲战线的稳定。
门被无声推开。薇薇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的不是寻常文件夹，而是一个特制的、带有“逻各斯”中心火漆印的薄薄信袋。她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丝，冰蓝色的眼眸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玛格丽特，‘埃尼阿克’初步分析结果，关于中欧，特别是基辅方向的无线电侦听。”
薇薇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玛格丽特立刻捕捉到了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她接过信袋，快速拆开，目光扫过那张打印着残缺破译文的纸片。
紫罗兰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勃兰登堡……清除……”她低声念出这两个词，心脏猛地一沉。格鲁舍夫斯基的警告是真的，而且柏林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特种部队介入侦察甚至清除，意味着德国人已经将乌克兰局势视为重大威胁，并开始采取先发制人的暗杀和破坏手段。这无疑会极大增加斗士派起事的难度和风险，甚至可能在他们发动前就掐灭导火索。
“来源可靠性？”玛格丽特抬头看向薇薇安。
“给基辅发最高级警告，用三号密码本，内容……”玛格丽特沉吟一秒，“‘猎人已放出猎犬，注意暗处的影子。保持节奏，勿乱阵脚。黎明前最黑。’”
“是。”薇薇安迅速记下。
“另外，”玛格丽特的目光从基辅移开，扫过整个东欧，最终落在德意志帝国的版图上，“通知情报局，加强对德国境内，特别是靠近波兰、捷克、奥地利方向的军队调动、通讯密集度和异常后勤活动的监控。柏林对乌克兰的敏感，很可能意味着他们对整个东欧局势的评估正在发生变化。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一个更重大的决定，最终说道：“以第三国际军事协调委员会的名义，给莫斯科发一份加密简报，共享我们关于德国可能加强对乌克兰干预的评估，并询问他们，如果乌克兰事变扩大，苏俄红军在比萨拉比亚方向的威慑力量，能否在必要时，进行相应的、有限的、但足够引人注目的调整。”
这是更进一步的战略试探和协调。她要知道，当东欧的火星溅出时，莫斯科的熊，愿意在多大程度上，直接对柏林这头老虎龇出牙齿，并承担更大的职责。
薇薇安点头，表示明白其中分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路易拿着一份新的电报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玛格丽特，华盛顿急电。海伍德总统报告，他们在五大湖区的反击中，首次确认击毙并俘获了数名带有明显日裔特征、但穿着加拿大军服、操流利英语的军官和技术人员。从缴获的文件和口供初步判断，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派出的‘志愿顾问团’成员，负责指导加军装甲部队和炮兵协调。”
美洲的战火，也烧出了更浓烈的国际干涉味道。日本，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尽管还披着“志愿”的遮羞布。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东欧的地下火，美洲的正面火，东方的持久火……还有欧洲大陆中心那不断积聚、一触即发的雷暴。世界的烽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连成一片。
“回复华盛顿，”她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证据保存好，适时公开。国际纵队，是时候考虑扩大招募范围了。’”
她走回办公桌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地图和电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同时被来自东方和西方的风暴撕扯的压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更不能犹豫。
“薇薇安，路易，”她的声音在凌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清晰而稳定，“天快亮了，但今天的黎明，不会平静。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新的一天，在旧大陆和新大陆同时传来的危险信号中，悄然降临。而执棋者，必须在越来越复杂的棋盘上，同时应对来自多个方向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