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尘没急着辩解,只是拿起暖壶,又往陈院长的茶缸里续了点水。
看着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他心里明白。
陈院长这是真心实意把他们当自家晚辈疼,才会发这么大的火。
在这个年代,特别是对于老一辈人来说,正式工作的编制那就是命。
那是国家的人,是一辈子的保障。
辞职?
那跟自杀也没什么两样。
但周逸尘不一样。
他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脑子里的观念跟这会儿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铁饭碗确实香,可在他眼里,并不是唯一的活路。
他有天道酬勤天赋在身,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不管干哪一行,只要肯努力,迟早会成功。
做医生能做到顶级,哪怕是去炸油条、修自行车,他也能干成行业状元。
养活一个江小满,甚至养活一大家子人,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小满一个人留在松江,两地分居的日子不好过,也不利于感情。
不过这些话,他没法跟陈院长明说。
总不能说我有天道酬勤天赋,我不怕失业吧?
那样陈院长估计得直接把他送去精神科了。
周逸尘把茶缸子往陈院长手边推了推,神色依旧温和。
“院长,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
“但小满那性子您也知道,大大咧咧的,我不带着她,心里确实不踏实。”
“工作没了还能再找,人要是生分了,那才是一辈子的遗憾。”
陈院长瞪着眼睛看着他,气还没全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这回水温正好,没再烫着嘴。
放下茶缸,陈院长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了点周逸尘的脑门。
“你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榆木脑袋?”
“想把媳妇带在身边,那就非得辞职啊?”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周逸尘愣了一下。
“两全其美?”
陈院长白了他一眼,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一翘,那是当领导的派头。
“你去协和是干什么的?”
“是去交流,去学习,去搞科研的!”
“协和那么大个医院,又是咱们国家的医学中心,他们就不缺护士?”
“特别是中医科的护士?”
陈院长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里眯着眼说道:
“咱们市医院和协和既然建立了交流关系,那就不光是医生层面的。”
“护理层面,是不是也可以交流一下?”
“只要咱们这边出个公函,把你和小满打包一起送过去。”
“名义上,她也是去进修学习的。”
“这样一来,她的编制还在咱们市医院,工资照发,工龄照算。”
“到了京城,你们小两口也不用分开。”
“这不比辞职强?”
周逸尘听完,眼睛顿时亮了。
这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他之前光想着怎么破釜沉舟,怎么依靠自己的能力去闯荡。
却忘了在这个年代,组织关系和单位证明,有时候比个人能力更管用。
借调进修。
这招实在是高。
既解决了两地分居的问题,又保住了江小满的退路。
就算将来在京城留不下,回来还是市医院的正式职工。
当然,这种操作,如果不是陈院长真心想帮他,一般领导根本不会费这个心。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愿意为了个小护士去欠协和的人情?
周逸尘站起身,真心实意地给陈院长鞠了一躬。
“院长,谢谢您。”
“您这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他没说什么以后一定报答之类的空话,这声谢谢,分量很重。
陈院长摆了摆手,一脸的嫌弃,但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
“行了行了,别整这套虚头巴脑的。”
“我也就是顺手推个舟,帮点小忙。”
“公函我会让办公室去拟,尽量把话说得漂亮点。”
“但有一点咱们得说清楚。”
陈院长脸上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我能把人送过去,但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让人家协和看得上眼,那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特别是你。”
“你要是在那边干出了名堂,魏主任他们高兴了,小满留下的事儿那就是顺水推舟。”
“你要是掉链子,到时候灰溜溜地回来,我这张老脸可就被你丢尽了。”
周逸尘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绝对不给您丢脸。”
“那是必须的。”
陈院长掐灭了烟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行了,滚蛋吧。”
“回去跟你那对象透个气,让她也高兴高兴。”
“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像是我这个院长故意要把你们拆散似的。”
周逸尘讨好的笑了笑,然后又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周逸尘看着陈院长那副等着听好消息的架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开口。
但他这人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接了手,就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更何况那是曹老首长。
要是治了一半把人扔下跑去京城,那不光是医德问题,更是做人的问题。
周逸尘把手里的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院长,还有个事儿,是关于曹老首长的。”
陈光伟正准备去拿烟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曹老首长?”
陈光伟重复了一遍,眼神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你是说……市里的那位?”
周逸尘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就是那位。”
陈光伟把手收了回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你怎么跟曹老首长扯上关系了?”
“他老人家找你看病?”
虽然周逸尘现在的名气不小,但也就是在松江市这一亩三分地。
曹老那种级别的领导,身边那是跟着保健医生的。
周逸尘也没兜圈子,简单把自己在机缘巧合下给瞧了病的事说了个大概。
陈光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子闷声不响的,竟然还有这关系。
“你小子,嘴巴倒是严实。”
陈光伟指了指周逸尘,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是惊讶。
“这么大的事儿,连我这个院长都瞒着?”
周逸尘笑了笑,身子坐得笔直。
“院长,您也知道曹老的身份。”
“治好了那是本分,治不好那就是麻烦。”
“况且曹老也不想张扬,我就一直没敢跟您汇报。”
陈光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
给大领导看病,那是把双刃剑。
看好了,飞黄腾达。
看不好,这辈子可能也就到头了。
周逸尘这不仅是医术高,这心里头也那是相当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