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上午,大队里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出了门,穿着新衣服、新棉袄,在稍大一些的孩子带领下,开始了组团式的挨家挨户拜年。
张全义的大儿子领着十来个汉族小孩子,像模像样地涌进了李世英家里,挤在门口和屋内,鞠躬行礼,乱七八糟地喊着“李叔叔过年好”、“叶阿姨过年好”,然后每个人就排着队,李世英往他们口袋里塞瓜子,叶娟便笑呵呵地给他们塞糖果。
看到一群哥哥姐姐们笑着跑出院子,李今越伸着小手也想要加入进去,被叶娟一把抱了回来,李世英提了半袋子水果糖往桌子上的大搪瓷盘里倒满,又装了一盘瓜子,便捏了捏女儿的脸:“等明年你再跟着一起去啊。”
李今越懵懵懂懂,叶娟便打开电视,制造些响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李世英则提着铁锹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除夕夜的那一场小雪还未停,一大清早他就起床扫雪,把主屋与木工棚、猪圈、兔舍、羊圈的路都扫了出来。
今天上午串门拜年的孩子多,李世英怕地滑把孩子们给摔到了,又把进院门那里铲了一遍,把院门口的积雪也重新清理了一遍。
远处又走来一群小孩子,李世英一看,领头是的罗振江家的女儿,带领着一群同龄的小姑娘,穿得花花绿绿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看到李世英一就把院门前的积雪清理得干净,一群小姑娘涌了过来:“叔叔过年好!”
“你们也过年好啊!”李世英笑着一一回应:“快进屋歇一会儿。”他喜欢一大队的这种拜年方式,简单但却不敷衍,便提着铁锹引着一群小孩子进了屋。
“给后面那几个小的多塞点儿糖。”李世英进了屋,叶娟也已经抱着李今越站了起来,都是村里的晚辈,特意来拜年,他们也得拿出正式的态度迎接。
李世英凑到叶娟身边说,有些小女孩子内向怕生,怯生生地躲在后面,那就用热情让她们变得活泼一些。
几个大姑娘便轮流抱着李今越,亲亲她的小脸,把李今越逗的咯咯直笑,搂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姐姐的脖子不松手。
夫妻俩把一群拜了年的小姑娘们送出院子,叶娟还不住地喊:“小心点儿走,别摔着了。”看到小孩子们朝大哥李世德家里走去,叶娟一脸的慈母笑:“真好!”
今天上午是属于一大队的孩子们,李世英朝路西、路北望去,看见不少大人们都提了铁锹和大扫帚出门扫雪,便远远地点头示意打招呼。
一上午迎接了一波又一波来拜年的小孩子们,过了中午,到了下午,就轮到大人们串门了。
东屋里叶娟的朋友们坐了一大堆,都带着各自的小孩,围在火炕旁看他们玩耍,李世英则和朋友们坐在了木工棚的火炉旁,嗑着瓜子、剥着花生、喝着浓茶、抽着卷烟,兴奋地聊着天。
话题难免再次扯到来年承包土地这件事上,去年李世英他们搞了个农业生产互助小组,那时候有些人本想着看笑话,有些人则在观望着。
收获季节时,颇有些单干的社员主动请求帮忙,这其实仍旧延续了前些年集体劳动时互帮互助的那种作风。
“李二哥,今年你们的互助组能不能加我们家一户?”
住在村西头的贺勇凑到李世英旁边,笑着问。他是74年来到一大队、75年落户的,老家是湖北人,靠近神农架,家里有远房亲戚在四川重庆那边,是跟着亲戚大老远跑来的。
李世英先看向了在场的其他几个互助小组的组员,孙祥会抽着烟:“贺勇你是打算要二胎了吧?那不得赶紧赚钱!来吧,咱不嫌人多!”
看到李世英也点了点头,贺勇顿时变得高兴了起来,去年秋收完毕后,他就跟妻子商量,来年也要承包几十亩地。他找了村子南头的几户牧民,李世英就被请了过去当翻译和中间人,帮着他谈好了承包事宜。
互助组说白了就是社员们组团承包土地来分担一定的风险,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李世英这样喜欢研究各种政策,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看得清政策的走向。
穆先白拉着发小努尔拜克在角落里说着话:“你上山一年嘛,牛羊也卖不掉几头,钱嘛口袋里没有几个,我找你说话嘛,山上山下地跑,你就跟着我嘛,一起种地。”
还是那句话,当哈萨克牧民们回归到传统的游牧生活当中去了之后,才发现生活并没有任何变化,放牧的牲畜依旧是需要由国家统购,但受限于宁远县的交通运输条件,牧民们是很难快速将财产变现的。
靠着把土地承包给汉人社员或者交给大队统一管理,牧民们倒是能够保证充足的口粮、赚得些零花钱,但一年到头的钱还当真没有几个。
就好比努尔拜克上山后,小两口放牧了七八头牛、四五匹马、还有三五十只羊,若论资产,理论上那也是数千近万块钱了,但他今年的主要收入,除了分配到户下的国家统购牲畜外,就靠着卖些羊毛、年底了卖几头羊才有了些现金。
反倒是穆先白牵线,从他这里为李世德和老谢租赁了几匹马,手头才宽裕了些。
努尔拜克有些犹豫,他下山比穆先白要晚,前些年参与的集体劳动主要就是炸树开荒、在砖厂制坯,对于庄稼的事务是一窍不通啊!
穆先白又继续劝说着自己的好朋友:“种地嘛不难,汉人社员们拿手的很!李世英他们人都好得很,他们让我们种什么,我们出钱买种子跟着种就是了嘛。下地除草,跟我们在山上拿着大镰刀割草饲料是一样一样的;浇水嘛,地头的水渠扒开了灌就是了,我们还有水泵机器可以用嘛。”
努尔拜克还是犹豫:“哎我再等一年看哈子情况嘛,才上山一年嘛,明年再赚不到钱,我就回一大队!”
穆先白无奈地挠了挠头:“好吧,我就等你下山回来嘛。”这两年跟着李世英做买卖、包地、坐着卡车到处跑,穆先白也算是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变化,虽然他看到的只是辽阔祖国的一隅,但这已经足够了。
赚了钱,他给家里添置了一体式的收录音机、买了手表,给妻子也买了一台缝纫机,今年还打算买一台电视机。
眼下他穿着一条牛仔裤,穿一件厚牛仔夹克,披着一条军大衣,戴着与传统样式完全不同的一顶褐色牛仔帽,要是腰间在别两把左轮手枪,再换上带马刺的长筒皮鞋,那就跟西部牛仔没什么两样了。
穆先白本以为,自己这一身潮流的穿搭能够吸引到努尔拜克的注意力,从而听从他的劝告下山种地,眼看努尔拜克毫无反应,他只能无奈地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