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课间,七班的角落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许琛回来了。
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将从赵思雅那里打听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举报。”
“早恋。”
“照片。”
每一个冰冷的词,都象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每个人的心脏。
“我操!”
王浩第一个没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拳头得咯哎作响。
“这他妈哪个孙子干的?!脑子进水了?!”
相比于王浩纯粹的兄弟义气,孙佳的反应要激烈百倍。
“啪!”
她狠狠将手里的笔拍在桌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晴里燃着两簇熊熊的怒火,原本娇憨可爱的脸蛋,此刻杀气腾腾。
拆cp拆到磕学家的头上,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家星苒多好的一个姑娘,温柔、善良、自律,好不容易在许琛的带动下,开始有了朋友,人也活泼开朗了许多!
现在居然有人想把她打回原形?!
简直找死!
“好了,都冷静点。”
许琛的声音不大,却象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两个快要炸毛的朋友。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孙佳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沉星苒。
女孩的睫毛在微微颤斗,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浓雾。
许琛放缓了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问道:
“沉星苒,我问你。”
“你想不想转班?”
沉星苒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想。”
“好。”
许琛笑了,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惟的沉静与自信。
“既然不想,那就不转。”
他的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学校也好,那个举报的人也好,他们能拿这件事做文章,内核逻辑就一个一一早恋影响成绩。”
许琛的思路清淅得可怕,一句话就剖开了问题的本质。
“只要这个逻辑成立,他们就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我们怎么反驳都没用。”
“所以,想破这个局,方法也很简单。”
许琛的目光直视着沉星苒的眼睛。
“六校联考,拿第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是班级第一。”
“也不是年级第一。”
“而是这一次,六校联考所有考生里,当之无愧的,唯一的第一名!”
这个目标,石破天惊!
许琛心里清楚,学校之所以敢动沉星苒,就是觉得她和火箭班那个永远的第一名赵圆颖比,还差了那么一口气。
可他们不知道,如今的沉星苒,早已补上了作文这块最大的短板!
在690分段位上,硬生生拔高近20分,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江南省的理科状元,几乎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在一个未来的省状元面前,一个捕风捉影的“早恋”举报,算得了什么?
别说换班了。
就算沉星苒明天想在教室里养只猫,校长都得笑着给她递猫粮!
这就是成绩带来的,最简单、最粗暴的特权!
“我”
沉星苒证证地看着许琛。
她看着他眼里的自信,看着身边一脸期待的孙佳和王浩。
那颗因为委屈和害怕而冰冷的心,渐渐被一股名为“战意”的火焰重新点燃。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我试试!”
这个小小的作战同盟,在那个傍晚,正式成立。
接下来的几天,七班的角落,学习氛围浓厚到了一个近乎诡异的程度。
到了周末,四人小组更是直接将阵地,转移到了路娴家那间宽散明亮的大平层里。
只是,关于换班的风波,这个小团体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向路娴透露分毫。
许琛觉得没必要。
这件事的内核,是沉星苒与学校的博弈,把路娴牵扯进来,除了让她跟着担心,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这事儿的起因多少带点暖昧,他还没脸皮厚到主动去跟青梅竹马自爆这种八字没一撇的绯闻。
于是,路娴只觉得这几个人象是突然被打了一针鸡血。
尤其是沉星苒,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刷题的速度和效率,看得她这个学霸都有些心惊。
在这种同仇敌气、万众一心的氛围中,时间飞速流逝。
笼罩在整个高三年级的期中联考,终于如期而至。
周一,天还没亮透,清晨的薄雾象一层湿冷的纱,笼罩着整座城市。
江城四中的校门口,却早已被鼎沸的人声和无形的紧张感彻底点燃。
今天是六校联考的第一天。不同颜色的校服,像流动的色块,自动划分出泾渭分明的阵营。穿着天蓝色校服的七中学生三五成群,气质文艺;身着墨绿色制服的师范附中学生则大多捧着书,安静内敛。
而其中最扎眼的,莫过于来自江城一中的那群学生。
他们身上有股独特的“味儿”。
那是一种混合了熬夜的疲惫、疏于打理的酸腐,以及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其他学校学生的审视与傲慢的味道。
王浩凑到许琛身边,压低了声音,一脸嫌弃地捏着鼻子:“我靠,这帮一中的哥们儿是刚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怎么感觉每个人都象是七天没洗澡了?”
许琛警了一眼那群表情孤傲、眼圈乌黑的一中学生,心里倒是跟明镜似的。
江城几大名校,各有各的段子。但要论段子最多的,还得是一中。
一中是江城唯一一所,会用刺目的红漆大字,将“禁止男女生不正常接触”这种校规,明晃晃地张贴在校门口的学校。
至于什么叫“不正常接触”,那解释权可就大了。
包括但不限于男女生并排走路,男女生在食堂同桌吃饭,男女生在课间跨越安全距离交谈—
一中的学生自己都在私底下疯狂吐槽:这也不正常,那也不正常,那什么才叫正常接触?见面就亲个嘴吗?
那股子独特的“味儿”,也是拜这种近乎变态的管理所赐。
恐怖的住校率和完全被学习填满的作息表,导致很多学生根本没有多馀的时间和精力去打理个人卫生。
甚至有传言说,有爱干净的男生因为一个星期多洗了两次澡,就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喝茶,理由也很感人:你不谈恋爱,把自己整那么干净做什么?是不是有病?
跟一中这一比,他们那个所谓的“疯子窝点”,简直就是天堂级别的度假疗养院。
就在这时,一中那群不修篇幅的学生里,走出来一个尤其显眼的身影。
那是个高瘦的男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款式很旧的白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镜片厚得象啤酒瓶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却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他就是陈佳瑞,江城一中雷打不动的理科年级第一。
和其他还在抓紧最后时间闷头背书的一中学生不同,陈佳瑞两手空空,既不看书也不刷题。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晴,像探照灯一样,在四中的学生群体里来回扫视,似乎在查找着什么。
终于,当一个穿着四中校服的高挑身影走进校门时,他的目光瞬间被锁定,再也挪不开了。
来人正是赵圆颖。
她今天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虽然脸上带着一丝应对大考的疲惫,但依旧难掩其清秀的五官和出众的气质。
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几乎要将她洞穿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当她看到陈佳瑞那张写满了“我是天才我最屌”的脸时,表情瞬间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明晃晃地透出两个字:
晦气。
她下意识地想绕开走,但已经晚了。
陈佳瑞已经迈开步子,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将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一开口,就是那种典型的、高高在上的质问味道。
陈佳瑞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皱着眉道: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理我!”
赵圆颖心里一阵烦躁,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个得体的、公式化的微笑。
要说相貌,赵圆颖在四中也是排得上号的美女。虽然没有沉星苒那种清纯如初恋的惊艳感,但她一米七多的高挑个头,配上那头乌黑的长发,也是不少高中男生会心动的校园女神款。
可偏偏,她就遇上了陈佳瑞这么个极品。
自从两人一起参加过一次市里的数学竞赛后,赵圆颖就被这个只会做题的“精神病”给缠上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竞争对手之间那种悍悍相惜的打招呼。结果接触了几次才发现,陈佳瑞那颗被公式和定理塞满的脑子里,抱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常心思。
那不是追求,甚至都算不上是喜欢,而是一种逻辑自治的、令人室息的骚扰。
他的逻辑很简单:我是理科第一,你也是你们学校的理科第一,我们都是最顶尖的人,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最适合在一起。
这种傲慢的、不容置疑的骚扰,简直快把赵圆颖给烦透了。
她不止一次地想远离这个只会用鼻孔看人的书呆子,可对方就象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她试过冷处理,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结果换来的就是今天这种当众的质问。
她也想过用成绩来击败他,让他彻底闭嘴。毕竟,陈佳瑞这种人的脑回路是典型的唯成绩论,只要你比他强,他自然就会滚得远远的。
可偏偏,她考不过。
那种无力感,让她每次见到陈佳瑞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不好意思,陈同学。”赵圆颖强忍着不耐,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微笑,“最近忙着复习期中考,没怎么看手机。”
“复习?”陈佳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给你发的,就是我总结好的解题技巧,你自己刷题有什么用?”
赵圆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找个借口开溜,视线在周围焦急地扫视着。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不远处,许琛、沉星苒、王浩和孙佳四个人正站在一起,似乎也在等侯入场。
赵圆颖的眼睛瞬间亮了,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而热切,指着沉星苒的方向,用一种惊喜的语气对陈佳瑞说道:“哎呀,我看到我朋友了,得过去跟她说几句话,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陈佳瑞反应的时间,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着许琛他们那个小圈子快步走了过去。
留下陈佳瑞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厚厚的镜片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被打断的不悦。
赵圆颖的突然到来,让原本正在小声讨论着考试注意事项的四人组都愣了一下。
“星苒!”赵圆颖的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妹,非常自然地就站到了沉星苒的身边。“你也在原校考啊,太巧了!我还以为你会被分到一中去呢。”
她这番自来熟的表演,看得孙佳直皱眉头。
沉星苒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恩。”
赵圆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她亲热地挽住沉星苒的骼膊,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朝着许琛的方向警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加油哦,这次联考,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她这话,象是说给沉星苒听的,又象是说给许琛听的。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响起了考生入场的提示音。
沉闷而悠长的铃声,象一道命令,瞬间驱散了校门口所有的喧嚣。
赵圆颖松开沉星苒的骼膊,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这才转身,混入涌动的人潮中,朝着自己的考场走去。
一场无形的硝烟,随着铃声的响起,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