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娴那句提醒,象一颗投入许琛心湖的石子。
让他不得不正视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不管是陈文卓那份突如其来的邀约,还是路娴这边的版权分成,都预示着一笔可观的、并且会持续增长的收入。
这事儿,瞒不住的。
许琛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那个在体制内工作的父亲许建国,每年都需要进行家庭成员有关事项报告。
撑死到明年,他这笔钱就必然要浮出水面。
与其被动地等待审判,不如主动坦白。
可问题是,该怎么说?
父亲那边,许琛倒不是特别担心。
许建国是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内敛、务实,只要儿子不走歪路,别说赚钱了,就算许探说他想上天,许建国大概率也只会默默地去查查航天员的报考条件。
真正的难关,是他那位当外科医生的母亲,卢秋敏。
在卢秋敏女士的世界观里,学生的天职就是学习。
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是不务正业。
尤其是在许琛经历过那场大病之后,她对儿子的学习和健康,更是有种近乎偏执的关注。
许琛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如果他现在回家,大大咧咧地宣布自己靠写歌赚了几十万。
卢秋敏女士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欣喜。
而是立刻放下手术刀,拿起电话,预约一个全市最好的脑科专家号。
然后用那双审视病灶般精准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质问他是不是因为用脑过度导致病情复发,出现了金钱上的幻觉。
“想什么呢?脸都皱成包子了。”
路娴清脆的声音将许琛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看着许琛紧锁的眉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讽爽的脸上,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什么。”
许琛舒了口气,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就是觉得,钱这东西,有时候也挺烫手的。”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金色阳光的梧桐道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回到教室,下午的课程依旧排得满满当当。
等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在班上大部分同学羡慕、嫉妒、混杂着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学习小组的四人,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教室。
能把晚自习从枯燥的教室,搬到路娴家那间堪比顶级自习室的大平层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碾压级的特权。
更别提,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绕开食堂那千篇一律的饭菜,在回家路上顺道横扫小吃街。
对于被题海和考试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三学生来说,这简直是神仙般的待遇。
柳堂蔚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杆被他指节得发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眼睁睁地看着许琛和沉星苒并肩走出教室。
王浩和孙佳跟在他们身后,四个人有说有笑,象一个密不透风、外人无法插入的独立世界。
那画面,象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嫉妒的火焰,化作滚烫的铁水,在他的胸腔里肆意流淌,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可是柳堂蔚!
是凭着优异的成绩,从理科重点八班,“平调”转来七班的天之骄子!
他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沉星苒!为了能离这个全校男生的白月光更近一步!
可结果呢?
他每天看到的,不是沉星苒在认真地给许琛讲题,就是许琛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跟沉星苒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看什么。
那种旁若无人的亲近和默契,让他感觉自己象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那封匿名的举报信,就是他赌上一切的挣扎。
他以为,抓住“早恋”这个死穴,就能让学校强行将两人分开,让许琛这个碍眼的家伙,滚出自己的视线。
他甚至都想好了后续的剧本,在沉星苒最失落、最无助的时候,他再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用自己优异的成绩和温柔的关怀,去俘获女神的芳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封信,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成了对方封神的垫脚石!
一个六校联考状元!
一个探花!
这份成绩单,象两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什么早恋影响学习?
在这样逆天的分数面前,这简直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他甚至听说,教导主任蔡宏文在办公室里,亲自给那两人倒水,和颜悦色得象个慈祥的爷爷。
白瞎了!
白瞎了他的运气和谋算!
柳堂蔚死死地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因为愤怒和不甘而疯狂擂鼓的声音。
讲台上,陈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抱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黑色保温杯,目光在柳堂蔚那张因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扫向全班。
“怎么?心里不平衡了?”
陈瑾的声音不大,却象冰锥,清淅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羡慕别人可以不用上晚自习,可以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激将。
“酸的话,就用成绩说话。不说达到沉星苒和许琛那个变态的程度,你们谁要是能稳定考进年级前十,我一样给你这个特权。”
“所以,与其羡慕别人,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自己变成别人羡慕的对象。”
一番话,让教室里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氛,瞬间沉寂了下来。
是啊,与其嫉妒,不如努力。
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柳堂蔚却听不进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试卷上那个655分的总成绩,这个分数,在普通学生眼里,已经足够优秀,足以让他自傲。
可现在,这个分数在许琛和沉星苒那两个恐怖的“7”字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个人离开,心里很是不爽的反复曲曲。
路娴家。
丰盛的晚餐已经摆上了桌,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王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端起碗筷就开始风卷残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着:“娴姐,你这手艺绝了!以后谁娶了你,上辈子绝对是拯救了银河系!”
孙佳也吃得小嘴流油,还不忘发挥她“磕学家”的本职工作,一边给沉星苒夹菜,一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在许琛和沉星苒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姨母笑。
沉星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白淅的脸颊微微泛红,只能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她能感觉到,从咖啡馆回来之后,许琛的状态似乎就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表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偶尔走神时,那微燮的眉头和深邃的眼神,都透露出他心里藏着事。
不过,沉星苒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她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然许琛没有主动说,她便按捺住心里的那点关心,没有去问。
她相信,如果是她能帮上忙的事情,许琛一定会告诉她的。
吃过晚饭,四人小组很快就进入了学习状态。
宽的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声音的讨论声王浩和孙佳正在埋头苦做沉星苒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补短板特训卷”,两人时而抓耳挠腮,时而恍然大悟,表情精彩纷呈。
而许琛,则将周琰发来的那份电视剧剧本大纲,打印了出来,正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着。
路娴坐在他对面,没有去打扰他。
她只是安静地戴上耳机,抱着吉他,轻轻地哼唱着那首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安河桥》。
柔和的灯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
少女的歌声清澈空灵,带着淡淡的忧伤。
窗外,是江城璀灿如星河的万家灯火。
这一刻的安宁与美好,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