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洪流浩浩荡荡,从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停歇。
无论许琛觉得即将到来的这个春节有多么惊心动魄,日子还是一天天地逼近了。
学校的春节假期吝啬得可怜,只给高三的学生批了短短四天。
假期前的最后一堂班会课,陈瑾站在讲台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期待或疲惫的年轻脸庞,毫不留情地给大家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我知道你们盼着放假,但丑话说在前面,就这四天,也别给我玩疯了!”
“尤其是后面那几个,最近成绩刚有点起色,别一放假就打回原形!”
“都给我保持住学习的状态,每天至少抽两个小时出来刷题,不然等你们回来,最多三四周,就是二模。到时候劲头一松,成绩掉下来,谁都别想好过!”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谁成绩下降,谁就准备好叫家长过来,咱们在办公室里好好聊一聊!”
训话、罚站、请家长。
这三件被誉为“班主任三大法宝”的武器,无论在哪个年代,对学生而言都永远有效。
尤其是对于高三这群快要成年,或者已经成年的学生来说,他们倒不是真的害怕挨训,而是害怕丢人。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因为成绩不好被请家长,那简直就是大型的、公开的、
无法挽回的专属社死现场。
一想到那个画面,教室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那点对假期的狂热,瞬间就被浇熄了大半。
当天晚上,学习小组也是难得地提前解散,放了大家一马。
毕竟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忙着打扫卫生,采买年货,就连许琛家也不例外。
大年三十,一大早。
天色才蒙蒙亮,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气。
许琛就被母亲卢秋敏从温暖的被窝里薅了起来,帮着家里把昨天就收拾好的、要带去县城爷爷家的各种年货,一趟一趟地往楼下的车子里搬。
大包小包的礼品塞满了后备箱和后座,许父许建国一面帮忙,一面看着儿子那副虽然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模样,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中午说要出去吃饭,是去哪里?还是之前写歌的那个工作室那边有事?”
“呃————”
许琛搬着一箱牛奶的手顿了一下,感觉这个问题有点不好解释。
但在自己父亲面前,他实在没有撒谎的必要,只能硬着头皮,将沉星再那边的情况,以及她父亲想请自己吃饭的事情,含含糊糊地交代了一遍。
“————就,沉星再她爸想当面感谢一下我之前帮忙处理合同的事,吃个便饭。”
许父听完,整个人都有些呆愣住了。
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龟裂。
他印象中,前两天妻子卢秋敏才兴高采烈地跟他说过,今天已经邀请了路娴那孩子,一起回老家过年。
这个————
中午见一个,晚上带一个?
许父看着儿子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他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儿子这番操作,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
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警告道:“许琛,你可不要乱来啊。”
“没有没有,爸你想哪儿去了。”许琛只能讪讪地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贪心,但让他放弃任何一个,都是舍不得的。不过,要说许琛对于未来到底该如何安排,心里有多么清淅的规划,那就纯粹是胡扯了。
他现在完全处于一种“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单选是绝对不可能单选”的混沌心理状态。
这种复杂的、甚至有些渣的纠结情感,许琛很清楚,像父亲这样对待感情专一而传统的男人,是绝对不可能理解的。
另一边。
当许琛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鸿门宴”而头疼时,路娴也早早就起了床。
独自居住的公寓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过年的烟火气。她熟练地洗漱,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将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拎着一个小小的背包走下了楼。
她站在寒风凛冽的小区门口,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将定位设置在了姥爷家的地址。
其实,她母亲那边的家庭,也是有车的。即便是带着孩子,也肯定能空出一个位置坐下她这个人。但路娴很清楚,那个所谓的“家”,是绝对不会有派车来接她的想法的。
网约车很快抵达,路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其实很明白自己父母那种看似关心的行为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无论是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如今却总想用金钱来弥补的父亲路远山,还是那个早已改嫁、只会在电话里嘘寒问暖的母亲,他们偶尔对自己表现出的关心,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在乎自己这个女儿。
那更象是一种自我满足。
他们本质上,都是自私的人。
他们选择放弃了路娴,却又不敢直面这种放弃所带来的心理遣责,于是只能用这种偶尔的、流于表面的关心,来进行自我安慰和麻痹。
给钱也好,留下房子也罢,包括这两年里路娴一些不算很合理,甚至有些任性的要求,也会去一一满足。
能给予物质的,就尽量不花费时间,以免让现在安定的家庭环境出现波折。
很可笑,对吧?
对于路娴而言,这样的情况也好,她也不必对于父母有什么期待感,只要过好自己就行了。
等到了姥爷家的小区,路娴付了钱落车。
一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姥爷任鹤峰一看到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
姥爷缓步过来,连忙拉着她的手,从上到下仔仔细服地打量着,嘴里心疼地念叨着:“哎哟,我的乖外孙女,怎么又瘦了?是不是你妈没照顾好你?”
现实是,不是没照顾好,是压根就没照顾。
但路娴和她那对名存实亡的父母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们别来干涉我的生活,我也乐得在长辈们面前,装出一副我们一家人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好,经受不起任何刺激。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如今是怎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真实情况,恐怕会一怒之下气得生病住院。
那样的结果,就太得不偿失了。
路娴微笑着,任由姥爷拉着自己的手,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撒着娇:“哪有瘦呀姥爷,我不一直都这样么!”
“我看就是瘦了。”姥爷有些不满的摇摇头,随后突然朝着屋内喊起来:“老婆子,把那收进去的鸡也拿出来,给乖孙女做个鸡汤。”
“这孩子都瘦了!”
“哎,听到了,别咋呼。”姥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听着是抱怨,但却带着一丝宠溺。
路娴笑了笑,却没有安稳的休息着,而是撸起袖子,也朝着厨房走去。
边走边说:“姥姥,今天做肉丸子么?你这一手我早想学了,你今天教教我好不好?”
孙女先到,老人家的屋子里也有了人气,欢声笑语也渐渐布满房间。
路娴脸上虽然笑着,但心里却在无声地叹息。
那些造孽者犯下的孽,所带来的后果,往往都是由无辜的、善良的人来承担的。
而明明不喜欢现在的环境,却又要演出一副我不在意,大家都好的样子。
这很让人难受。
路娴心不在焉的想到,“要是能快点结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