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迹看着这个意料之外的援兵,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苏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与张奎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张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和无奈。
“得。”
“我好像被小看了啊。”
他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那宽厚的后背对着苏迹,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他一招震慑、不敢再上前的矿奴们。
“于理,”张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小子把矿区搅得天翻地覆,赵家那帮王八蛋估计都死绝了,也算是还了我们这些矿奴自由,他们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如今你落了难,老子要是趁火打劫,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于情,”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这一个月,你小子可是没少喊我‘张大哥’。当兄弟的,哪有看着兄弟被人围殴,自个儿在旁边看戏的道理?”
说完之后,张奎这才扭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苏迹一眼。
“你一个人能行吗?”
苏迹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挡在自己身前的汉子,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男人还能说不行?”张奎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而且他们听了不该听的,就当是灭口了。”
“一群没了牙的老虎罢了,看着吓人,实际上就是些纸糊的玩意儿。
“平日里在矿区,老子没少揍他们!”
张奎一脚将地上的【堕龙枪】踢了起来,枪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回苏迹手中。
“走!”
张奎低喝一声,往前踏出一步,将苏迹和苏玖彻底护在身后,那股子属于监工的凶悍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这里,我替你挡了。”
苏迹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却也不是矫情的时候,他状态确实太差了:“奎哥,保重。”
“哈哈!死不了!”张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豪迈。
“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碍老子的事!”
苏迹不再犹豫,他紧了紧怀中昏睡的苏玖,转身就走。
身后,已经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的碰撞声。
他不知道张奎能挡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夜色,越来越深了。
风,也越来越冷了。
而在这一幕发生之前。
就在苏迹离开后不久。
原本空无一人的交战废墟。
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白色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
正是刚才“跑路”的柳狂澜。
他并没有走远。
此刻,他正死死地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嘶这老东西,劲儿真大”
柳狂澜一边抱怨,一边低头看着远方那个艰难跋涉的渺小身影。
“苏迹”
“别死啊。”
“你要是死了,老子这顿打,可就白挨了。”
柳狂澜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对着废墟虚虚一按。
“轰隆隆——”
大地轰鸣。
两侧的岩壁开始崩塌,无数巨石滚落,将那矿区,那深渊、那焦土、那尸体,统统掩埋。
“也是上了贼船啊”
“还得帮你毁尸灭迹。”
“还得帮你遮蔽因果”
“等吃席的时候,老子不迟到半天,都对不起老子今天的付出。”
高天之上的罡风依旧在呼啸。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带着几分不甘与暴虐的颤鸣,从那片废墟深处突兀地响起。
柳狂澜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对着那片废墟,食指轻轻一勾。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
那片被无数巨石掩埋的废墟猛然炸开,碎石四溅。
一道血色的流光,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地底深处暴射而出!
正是那柄择主而噬的魔刀——【弦月】!
它似乎并不情愿,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刀身上那轮残月散发出妖异的红芒,试图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
但柳狂澜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勾着手指,那柄凶威赫赫的魔刀,无论如何嘶鸣,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最终,它不甘地发出一声哀鸣,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地飘到柳狂澜的面前静静悬浮着。
柳狂澜伸出两根手指,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夹住刀身。
那足以让化神修士当场暴毙的煞气,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消融退散。
他举起【弦月】,对着那轮残缺的月牙,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
柳狂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可惜的神情。
“好好的仙尊法器,被那股子怨气煞气侵蚀了数万年,灵性大损,已经算不得仙器了。”
“最多算是一件威力还不错的凶兵。”
做完这一切,柳狂澜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枚质地温润的传音玉简。
玉简在他指尖亮起微光。
柳狂澜清了清嗓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到极点,仿佛随时都要断气的沙哑嗓音。
“咳咳咳咳咳”
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然后,他才用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语气,对着玉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救我。”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急迫。
话音刚落,他便干脆利落地捏碎了玉简。
玉简化作齑粉,消散在风中。
柳狂澜抬头,看了一眼那被乌云彻底遮蔽的天空,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从听风阁总部到这儿,全速赶路,大概需要”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
仰头望天,似乎是在欣赏这大荒独有的灰蒙天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柳狂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
他看着那柄悬浮在身侧的【弦月】。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柄凶戾的魔刀,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瞬间贯穿了柳狂澜的胸膛!
刀尖从他后心透出,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狠狠地撞向后方不远处的一面巨大石壁。
“轰!”
一声巨响。
【弦月】那锋利的刀身,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冰冷的岩壁之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下。
染红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袍。
做完这一切。
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在风中回荡。
“别让我失望啊”
“少年出大荒,当镇杀世间一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