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之上,风雪更急。
云英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云瑶,那力道大得让云瑶的手腕都有些发疼。
“师弟我忽然有些想师傅了。”
云瑶被他拖着,在积雪上高速飞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云英没有回头。
他只是沉默着,攥着云瑶的手,又紧了几分。
想师傅了?
他又何尝不是。
十六年。
在这空悬山上,春去秋来,已经十六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比今天还要冷。
他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就要那么死了。
是师傅。
是那个从天而降,像是仙女一样的女人,给了他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把他从那冰冷的雪地里,带回这座同样冰冷的空悬山。
从那一天起,他云英的命,就是师傅的。
如果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他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到揽月阁,陪着师傅,直到最后一刻。
可师傅不准。
师傅把师姐交给了他。
给了他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云瑶看着师弟那沉默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她从未见过云英这个样子。
平日里,他虽然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看她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像春风。
可现在,他那双眸子里
“师弟,你弄得我好疼”
云瑶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云英的身子猛地一顿。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
“师姐。”
“嗯?”
云瑶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从现在开始,到我死为止”
云英的声音很低很沉,一字一顿。
“你不准离开我半步!”
云瑶眨了眨眼睛,脑子有点没转过弯来。
“啊?那我修炼”
后半句话,被猛然灌进嘴里的狂风,给硬生生塞了回去。
云英根本没给她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他脚下灵力轰然炸开,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云瑶,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山那条隐秘的小路,疯狂地飞奔而去!
快!
必须快!
他知道,有人在追杀他们!
就在刚才,他远远一眼看到宗门里的两位化神初期的长老,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道黑影瞬间撕成碎片!
一个照面!
那样的对手,绝对不是他和师姐能抗衡的!
“师、师弟!”
云瑶被他拖得嘴里灌满了风,说话都含糊不清。
“你你慢点我自己能跑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云英置若罔闻。
夜黑,风高,雪落无声。
一个少年,咬着牙。
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放弃了他视若生母的人。
为了他手里拉着的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
他必须活下去。
药长老的洞府之前。
苏迹静静地看着那两道在风雪中远去的身影,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他的身旁,苏玖已经重新化形,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师兄,我们不走么?”
苏迹有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走?
走啥啊?
“看戏啊。”
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那张硌屁股的轮椅上,还顺手把那条脏兮兮的毯子往腿上盖了盖。
别说,习惯了好像也还挺舒服的。
“这个时候逃跑,目标反而更明显。”
苏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凉薄。
“苍黄界何其之大?宗门之数只怕不下千座,我拿返墟丹已经还了恩情,药长老也认了,我和阴阳宗就已经两清了。”
“人各有命,上天注定。我自己身上都还压着帝庭山的债,外人的事,我真管不着,也管不了。”
“主要这事,跟我铁没有关系啊,总不能是我把人引来的吧?”
“可人家也不是抓苏昊或者苏迹的啊。”
“显然这是阴阳宗自己的因果。”
苏现在的这番话,倒是发自肺腑。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烂好人。
“假设我看似仗义出手相助,你就没想过,或许百来年前,就是那宗主坏事做绝,才有的今天仇家上门?那我岂不是错杀了好人?”
“这种恩怨,最不好插手了”
“再说了!”
苏迹拍了拍轮椅的扶手,一脸的理直气壮。
“我叫苏迹,是个金丹,我打炼虚?”
“真的假的?”
他刚说完这句话。
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便如同鬼魅一般,从他不远处的山林间一闪而过!
那黑影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云英和云瑶消失的方向!
苏迹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然而,那道黑影在路过这里时,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一颗脑袋,缓缓转了过来。
这人的眼神阴冷,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看了苏迹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轻蔑,且毫不在意。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苏迹的方向,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气劲,朝苏迹与苏玖飞去。
做完这一切,那黑影似乎连多看苏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黑暗,朝着云英和云瑶的方向追去。
从头到尾,不过短短半息。
那道微不可察的黑色气劲,悄无声息,直奔苏迹的面门而来。
“师兄!”
“是追踪印记!”
苏迹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只是那么随意地伸出了手,对着那道飞来的黑气,轻轻一抓。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抓一只飞过眼前的蚊子。
那道黑气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即将触碰到苏迹指尖的瞬间,竟灵巧地一扭,试图绕开。
可终究是徒劳。
苏迹的五指精准地合拢,那道黑气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稳稳地捏在掌心。
苏玖:“”
感觉自己以后不应该用寻常思路来看待苏迹才是。
苏迹摊开手掌。
那道黑气在他掌心扭动,散发着微弱的阴冷,却没有半分力道。
“有点意思。”
苏迹饶有兴致地用指尖戳了戳那条“小蚯蚓”。
黑气受惊般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师兄这印记上附着了一丝神念,只要不驱散,对方随时都能感应到我们的位置。”
苏迹“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黑衣人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回事。
就像是一个赶着去赴宴的贵人,路过街边,看到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乞丐。
他不会停下脚步太久。
等赴完了宴,喝完了酒,心情好了,再回来看看这乞丐死透了没有。
若是没死,那就顺手一脚踩死,也算是清理了路边的垃圾。
想明白这一点,苏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撇了撇嘴,心里那股子不爽,像是发了酵的陈醋,又酸又冲。
可恶啊!
赵腾好歹还放了几句狠话。
这家伙倒好,连句废话都懒得说,直接就给他打了个“待处理”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