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龙绳绕过一根从罐体侧面扭曲伸出、相对牢固的锈蚀管道残骸,林枕沙用力拽了拽,确认其足以承受自己的体重。绳结打得复杂而牢固,这是档案司基础安全培训里为数不多让她觉得可能有用的内容。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专业的双套结,留有快速解脱的活扣——这是最后的退路。
洞口边缘的锈蚀金属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她将背包背在胸前,手电咬在嘴里(光束朝下),戴上手套,双手抓住洞口边缘。冰冷的、粗糙的锈屑沾了满手。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满是铁锈和地底陈腐的味道,然后,将身体缓缓探入黑暗。
上半身进入洞口的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寂静包裹了她。外面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心脏的搏动声,以及绳索与洞口边缘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手电光束在下方切割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照亮了陡峭向下、布满凝结物和锈蚀瘤的金属内壁。内壁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定弧度向下延伸,坡度比从外面看更加陡峭。
她调整姿势,用脚抵住内壁上相对凸起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向下滑降。金属表面湿滑,锈屑和不知名的黑色粘稠物让她必须非常小心地寻找每一个落脚点和抓握点。每一步,都有细碎的锈渣和凝结物剥落,掉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下降约三米后,坡度开始放缓。内壁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她感觉自己正滑入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金属腔体内部。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那股铁锈和化学制剂的气味中,开始混入一种淡淡的、类似蘑菇和潮湿土壤的有机腐败气息。
又下降了两米左右,她的脚终于触到了实地——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坚实的、略带弹性的堆积物表面。手电光束向下扫去。
她站在一片由腐烂的木质板材、破碎的砖块、絮状的绝缘材料、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工业废弃物混合堆积而成的“地面”上。这些杂物显然是从罐体上方开口或裂缝中,经年累月落入积累而成,形成了一个倾斜的、不稳定的坡面,填满了罐体底部相当一部分空间。堆积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某种暗绿色的、滑腻的苔藓状生物。
光束向上抬起,粗略扫视四周。罐体内部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锈蚀的弧形穹顶在头顶高处隐入黑暗,直径可能有七八米。内壁上可以看到一道道纵向的加强肋,也都锈蚀严重,挂着白色的、钟乳石般的凝结物。一些粗大的管道接口像被斩断的肢体,突兀地从壁上伸出,指向虚空。
她的目光很快被吸引到左侧内壁,靠近底部堆积物边缘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片区域的人工痕迹比其他地方更为明显。
她小心地踏着松软的堆积物,向那个方向移动。脚下不时踩到硬物,发出嘎吱或噗嗤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手电光柱中狂舞。
靠近了。那片区域的内壁上,覆盖着一大块深绿色的、厚实的防水帆布,帆布边缘用粗大的、锈蚀的螺栓固定在罐壁的加强肋上,已经和锈迹长在了一起。帆布表面满是污渍和破损,但在手电光下,能看出它曾经被规整地张挂,目的是遮蔽后面的东西。
帆布下方,靠近堆积物表面的位置,有一个被撕裂开的不规则破口,大小足够一个人弯腰钻入。
林枕沙的心跳加速。她蹲下身,用手电照向破口内部。
光束穿透破口,照亮了一个低矮的、被帆布和罐壁围出的三角形夹层空间。空间不大,约两三平米,高度不足一人。里面堆放着一些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个金属支架,上面固定着一台外壳严重锈蚀、样式老旧的仪器。仪器面板上的玻璃早已碎裂,表盘模糊,伸出几根断掉的线缆。仪器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锈蚀的金属工具箱,其中一个箱盖打开着,里面露出一些钳子、螺丝刀、电笔等工具,也都裹着厚厚的锈。
而在这些工业遗骸之间,靠罐壁的地上,放着几个扁平的、深灰色的金属文件箱。箱子表面有斑驳的喷漆编号,样式是几十年前机关单位常用的那种。有两个箱子开着盖,里面露出一些用牛皮纸袋装着的、边缘卷曲的文件,以及几个黑色的、像是胶卷盒或磁带盒的东西。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些文件箱。文件……记录……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研附”留下的痕迹!这个被帆布遮蔽的角落,这个隐藏在废弃储罐底部的隐秘空间,很可能就是当年“研附”进行“异常回波阴影”调查时,设立的一个临时工作站或资料存放点!那份提到“比对分析”建议的残页,或许就是从这里流出的极少副本之一。
她需要查看那些文件。
但首先,必须确认环境安全。她用手电仔细照射夹层空间内部,查看有无明显的结构危险、有毒物质泄漏痕迹,或者……不该存在的东西。除了锈蚀和灰尘,似乎没有异常。空气虽然陈浮,但呼吸尚可。
她解开腰间的活扣,将尼龙绳末端固定在旁边一根突出的管道上,然后取下背包放在脚边。弯下腰,准备钻进那个破口。
就在她的头即将探入帆布破口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震动嗡鸣,从她胸口传来!
不是石头!石头依旧沉默!这嗡鸣声……来自更深处?来自脚下?还是来自这个被帆布遮蔽的空间?
她僵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那嗡鸣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余音似乎还在罐体封闭的空间里极其微弱地回荡。
是错觉?还是……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建筑沉降还是风声的细微咯吱声。
不,不是错觉。那感觉太真切了。就像……就像某个沉睡已久的装置,因为她的靠近,被轻微地触动了。
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迅速钻进了帆布破口。低矮的空间让她只能蹲着或跪着。她首先小心地避开那台锈蚀的仪器和散落的工具,将手伸向最近的那个打开的文件箱。
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牛皮纸袋。她抽出一个,纸袋很脆,边缘在她手中碎裂。里面是一叠用订书钉装订的报告纸,纸张泛黄,字迹是蓝色复写纸留下的,已经有些晕染模糊。标题是:《红星化工厂西罐区3号储罐基底地质声学异常初步分析报告(内部稿)》。
她快速翻看。报告充斥着专业图表和术语,结论部分用红笔画了线:“……回波阴影形态与常规地质构造或罐体基础变形均不符……呈现非自然几何特征……建议结合‘河畔苗圃’同期数据进行深度模式比对……”
果然!报告明确提到了“河畔苗圃”(花园)!并且将两者的异常进行关联!
她继续翻找。另一个牛皮纸袋里是手绘的图表和坐标记录。还有一个袋子里是几卷老式磁带,标签上写着“3号罐底原始声谱记录”和“苗圃区参照声谱(片段)”。
最重要的发现,在一个较小的、带锁但锁已锈坏的文件箱底部。那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她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黑色、长方形、类似早期寻呼机或简陋遥控器的设备,塑料外壳已经发黄脆化,正面有几个磨损严重的按钮,一个很小的单色液晶屏(已无显示),侧面有一个接口。设备背面,贴着一个已经褪色、但依然可辨的不干胶标签,上面印着那个等边三角形加圆点的符号,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研附-03便携式场强记录仪(原型机)”。
场前记录仪?记录什么场强?
她尝试按动按钮,毫无反应。设备显然早已断电失效。但它的存在,以及上面的符号,几乎证实了她的全部猜想。“研附”不仅是一个幽灵机构,它还在使用带有这个特定符号的设备,对“花园”和这个罐体下的“异常”进行探测和记录!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失效的记录仪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入自己的背包。接着,她快速筛选了那些纸质报告中最核心、最具关联性的几页,用火柴盒相机拍下(效果堪忧,但别无选择),然后将原件小心地按原样放回。磁带和大部分原始图表她无法带走,只能记下它们的标签信息。
就在她准备退出这个夹层时,她的手电光束无意中扫过最里面那个关闭的文件箱。箱体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蚀。
她凑近了些。那是一片已经干涸、颜色发黑的……喷溅状痕迹。不大,但形状令人不安。痕迹旁边,罐壁的锈层上,有几道深刻的、凌乱的刮痕,像是用尖锐物在极度挣扎或痛苦中划出的。
她的呼吸一滞。这里……发生过什么?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突然从罐体上方洞口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碎石和锈渣簌簌落下的声音!
林枕沙全身汗毛倒竖,瞬间关闭手电,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罐壁上,屏住呼吸。
是谁?!
是风刮落了什么东西?还是……有人来了?!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疯狂的心跳,和上方隐约传来的、某种……拖拽摩擦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