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城历经三载血火,自北境边陲一隅的“叛军巢穴”,终成雄踞北疆、万民归心的“北朔新都”。
昔日强敌,或败亡,或蛰伏,或改弦更张。
然而,就在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之际,一道横亘于北朔极北冰原上空的、缓缓扩大的幽暗“裂隙”,将整个新生政权,拖入了远超凡人认知的恐惧与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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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城,不,如今应称之为“北朔新都”,屹立于北境广袤冻土之上已届三载。
三载光阴,血与火淬炼出的不再是挣扎求存的堡垒,而是一座气象初成的雄城。内城外郭,街衢纵横,坊市井然。百工院的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昼夜不息的炉火与机括声,已成为这座都城最雄浑的脉搏。《红城要略》已然编纂成煌煌巨着,不仅是北朔立国之基,更吸引了四方学者匠人前来研习。民心凝聚,法度初立,昔日流民皆成安居乐业的北朔子民。
曾几何时,北境侯林天雄的赫赫兵威,镇国大将军宇文擎的十万王师,乃至神造司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都如同悬顶利剑。而如今,林天雄败亡于瀚海城下,侯府势力星消云散;宇文擎受困于朝堂内斗与北朔军民的顽强抵抗,最终黯然退兵,签订和约;至于神造司……自三年前“无言之地”会谈后,其观察力度便显着降低,西苑客舍渐渐空置,月读无眠与玄玑也于某日悄然离去,只留下一些难以理解的小型观测装置,如同褪去的潮水遗留在沙滩上的冰冷贝壳。
似乎,所有迫在眉睫的威胁都已远去。北朔新朝,终于迎来了渴盼已久的和平与发展时机。
楚云帆,如今已不再是“楚统领”,而是受万民拥戴、由元老院公推的“北朔执政”。他坐镇于昔日议事厅扩建而成的“万机阁”中,处理着比以往战争时期更加繁杂的政务:垦荒屯田、兴修水利、整编律法、安抚归附、发展工商……每日案牍劳刑至深夜。
苏宛执掌新成立的“枢密院”,总揽情报、监察与部分内卫,清冷依旧,却是楚云帆最倚重的臂膀。赵干则统帅着整合了原红城军、部分归附武装及新募士卒的“北朔卫”,成为戍卫新朝的最强武力。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三个月前,第一份关于“天裂”的报告,由戍守极北“永冻壁垒”的哨兵,用最紧急的渠道,呈送到楚云帆的案头。
起初,只是冰原上空偶尔出现的、转瞬即逝的幽暗光带,如同极光,却更加深邃,带着令人不安的扭曲感。驻军并未过分在意,只当作是北地特有的、未曾记录的天象。
然而,光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个月前,所有光带汇聚于冰原某处上空,形成了一道长约百丈、宽仅数尺的、边缘不断扭曲蠕动、内部漆黑如墨的垂直“裂隙”!它静静地悬挂在离地千丈的苍穹,不增不减,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仿佛来自世界之外的冰冷与空洞。
更令人恐惧的是,所有靠近裂隙一定范围的生灵,无论是人,是驯鹿,还是飞鸟,都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感:头痛、眩晕、幻听,乃至情绪失控。曾有大胆的修士与军中好手试图接近查探,却在距离裂隙尚有数里时便莫名疯癫或力竭昏迷,被拖回后也只会胡言乱语,形容其感受到了“无尽的坠落”与“非人之物的凝视”。
“裂隙”的存在,无法隐瞒。很快,各种各样的流言伴随着商队与旅人,如同瘟疫般传遍了北朔,甚至开始向南方的大晟王朝蔓延。“天罚”、“魔界入口”、“末日征兆”……恐慌,这种比任何刀兵更具破坏力的东西,开始在北朔新都内外悄然滋生。
楚云帆立刻派出了由苏宛亲自挑选的精干密探,以及数名精通天文地理与奇门术术的学者,组成联合调查队前往极北。同时,他严令赵加加强对新都及各重要城池的戒备,安抚民心,严禁传播恐慌言论。
然而,调查队传回的信息,比流言更加令人不安。
他们无法靠近核心区域,但通过远距离观测与能量感应,确认了几点:第一,裂隙并非实体,似乎是一种稳定的空间异常现象;第二,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怪异,与已知的任何元气、灵力乃至当年神造司遗留装置的波动都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排他性”与“侵蚀性”;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裂隙,在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扩大。虽然每日扩大的幅度微乎其微,但按照这个趋势,终有一日,它将不再是悬挂高空的无害(相对而言)奇观。
万机阁内,灯火通明。楚云帆、苏宛、赵干,以及几位新晋的核心重臣与硕果仅存的学者,面色凝重地围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地图上极北位置,已被标注上了一个刺目的、不断扩散的幽暗标记。
“执政,各位大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声音颤抖,“依老朽浅见,此物……非是凡间应有之象。其所散发的‘气机’,浑浊阴冷,与天地清灵之气格格不入,长此以往,恐非但会影响生灵神智,更可能……侵蚀地脉,动摇我北朔乃至整个天下的根基啊!”
“难道又是神造司搞的鬼?”赵干拧着眉头,他始终对那帮域外来客抱有最大的戒心。
苏宛缓缓摇头:“从遗留的观测装置反馈看,神造司对此同样表现出‘高度关注’与‘数据异常’,但并无直接干预迹象。以他们的行事风格,若是其所为,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困惑’痕迹。这裂隙……很可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甚至认知。”
楚云帆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三载征战,他战胜了看得见的敌人,建立起了一个崭新的秩序。然而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面对刀剑,他可以挥剑相向;面对权谋,他可以运筹帷幄;可面对这悬挂于苍穹之上、缓缓张开的未知巨口,他手中的力量,显得如此苍白。
这不再是人与人、国与国的战争。这是文明面对未知宇宙的茫然,是刚刚站稳脚跟的幼苗,仰望深空中缓缓逼近的、无可名状的阴影。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北方的夜空,虽然看不见那道裂隙,却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那个方向弥漫而来,笼罩在新生的北朔国上空,也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继续严密监控,不惜一切代价,收集关于裂隙的一切信息,哪怕是蛛丝马迹。”楚云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阁内的死寂,“同时,以枢密院与北朔卫联合名义,发布最高级别探索令,征召天下奇人异士、能工巧匠,凡有应对此‘天裂’之策或特殊才能者,不论出身,皆以国士待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中虽有忧色,却无半分退缩:“苍穹之下,岂容异物横亘?我北朔生于忧患,长于血火,从未向任何强敌低头。今日,纵使面对的是这九天之上的莫测之物,也当有我北朔儿郎,敢向苍穹问一句——此路,可通否?!”
未知的恐惧已然降临,而北朔的征程,被迫指向了那深不可测的……苍穹裂隙。
(第3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