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会审批考古合作申请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三天后，林薇拿到了红城档案馆最高级别的访问权限，以及一张有效期三个月的通行证。附带条件是：每次访问必须有安全顾问之一陪同，所有查阅记录实时上传，禁止复制任何纸质或电子文档。
“这是研究还是审讯？”苏文低声抱怨，帮林薇整理着前往档案馆的装备。
林薇将一支特制数据笔插入平板电脑——这笔有独立存储空间，能够记录她在档案馆内的手写笔记，而不会立即被监控系统捕获。这是陈垣留下的“小工具”之一，现在派上了用场。
“在理事会眼中，两者之间界限模糊。”林薇说，“记住，我今天的官方研究主题是‘红城地下结构对早期定居点布局的影响’，一个完全正常、完全无害的历史地质学课题。”
上午九点，李安全顾问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今天她穿了便装，深灰色夹克配黑色长裤，但仍然散发着那种训练有素的警惕感。
“林博士，车已经准备好了。”她的声音礼貌而疏离，“档案馆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七号阅览室为您预留了全天使用权。”
红城档案馆位于老城区中心，一座由防空洞改造而成的地下建筑。战后重建时期，人们发现了这个庞大的地下空间，决定将其用于保存城市记忆，而非继续作为避难所。林薇每次走进这里，都会感到一种历史与现实的微妙错位：最先进的温湿度控制系统保护着最古老的羊皮卷轴；数字检索终端旁摆着需要戴白手套翻阅的手抄本。
七号阅览室是档案馆最深处的房间之一。墙壁是裸露的岩石，原始的防空洞结构，只有一面墙被改造成了书架，存放着红城建城前的地质勘探报告。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面上已经放置了三摞文件。
“这是您申请的第一批资料。”档案馆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林薇之前见过几次，“1930年至1955年的地质调查报告，原始副本。请注意，部分文件纸张已经脆弱。”
李顾问站在门边，背对房间，面朝走廊，像一尊雕塑。
林薇在桌旁坐下，打开了平板电脑。她先快速翻阅了一遍文件目录，确认这些确实是官方记录——正是她需要的掩护。然后，在开始正式阅读时，她同时激活了数据笔的隐藏记录功能。
前三小时，她像任何认真的研究者一样工作：仔细阅读报告，记录重点，对比不同年代的勘探数据。1952年的报告最引人注目，那一年，红城进行首次大规模地下测绘，试图为地铁系统规划路线。测绘队在老城区地下约八十米处，发现了一条“异常光滑的天然通道”。
报告描述：“通道壁呈现玻璃化特征，类似高温熔岩流经后的形态，但周围岩石未发现相应热变质现象。通道延伸方向与任何已知地质构造不符，且截面上呈现近乎完美的半圆形，不符合任何自然侵蚀模式。”
当时的测绘队长在备注栏里用红笔写下一行字：“建议暂停地铁规划，进一步调查该异常。这可能不是自然形成。”
林薇用数据笔将这行字单独记录下来。在平板电脑的正式笔记中，她只标注了通道的尺寸和位置。
中午时分，李顾问出去接通讯，留下林薇独自在阅览室。这是她等待的机会。
林薇站起身，走到那面原始岩壁前。根据陈垣多年前的提示，这里有一个“档案馆不会记录的秘密”——不是文件，而是建筑本身的结构。她的手在粗糙的岩石表面缓缓移动，寻找着那种特殊触感。
在离地面约一点五米处，她的指尖感到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凹陷。不是刻痕，而是岩石表面极细微的波纹变化，像是某种液体在凝固前被轻轻扰动形成的图案。如果不是刻意寻找，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天然形成的纹理。
林薇从包里取出一小瓶无色的喷雾——另一种“小工具”，含有对特定矿物成分敏感的荧光染料。她对着凹陷处轻轻喷了一下。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大约三十秒后，岩石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蓝绿色光晕。光晕逐渐凝聚，形成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圆形图案：一系列同心圆，被复杂的几何线条分割，像是某种古老的比例尺或导航图。
这正是陈垣在她最后一次进入意识之海前告诉她的：“红城的地下结构本身就是一个记忆装置，不是记录具体事件，而是记录关系——空间的关系、时间的关系、意识流动的关系。”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薇迅速用特制湿巾擦拭岩石表面，光晕立即消失。当李顾问推门进来时，她已经回到桌旁，正专注地阅读一份1955年的水文报告。
“林博士，需要休息吗？档案馆的餐厅在二楼。”李顾问说。
“再等一会儿，我想先完成这一批的概要。”林薇头也不抬地回答。
下午的工作更加艰难。林薇的思维开始分裂：一部分继续进行着表面研究，记录着无害的数据；另一部分则在记忆深处，与她在意识之海获得的感知碎片进行比对。
那些“流体建筑”的记忆——在这里找到了对应。1958年的一份补充报告提到，在更深的勘探中（约两百米深度），发现了一种“无法归类的人造结构”。报告附有一张模糊的碳素纸拓片，是勘探队员从岩石表面拓印下来的。图案显示的是波浪状的线条，相互缠绕，形成类似神经网络的结构。
拓片下方的注释写道：“当地老居民称之为‘龙脉纹’，传说红城建城前，曾有仙人用手指在地下绘制这些图案，决定了城市的命运。”
民间传说往往是被编码的历史。林薇用数据笔将拓片图案完整描摹下来。
傍晚五点，档案馆的闭馆提示音响起。林薇整理好所有文件，归还给管理员。她的平板电脑里已经有了三十页“正规”笔记，涵盖了红城地下结构的地质特征、历史变迁以及对早期定居点布局的“可能影响”。这是一篇完美合规的学术笔记。
但在数据笔的隐藏存储中，她记录了完全不同的内容：
1 七处异常能量读数的位置，与档案馆岩壁图案上的七个标记点完全对应。
2 1952年发现的“玻璃化通道”走向，与意识之海中感知到的“意识流主脉”方向一致。
3 民间传说中的“龙脉纹”拓片，与她在阈限空间中见过的网络节点图案相似度超过70。
4 最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异常结构的年代测定都指向同一时期——大约五千年前，远早于任何已知的人类文明在这一地区的活动记录。
“红城不是建在一片空地上。”林薇在返回实验室的车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突然开口。
李顾问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您说什么？”
“这座城市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结构上建造的。”林薇继续说，语气像是自言自语，“那些传说中的‘仙人’可能不是神话人物，而是某个更古老的文明——或者非人类智慧——他们在这里留下了某种基础设施，某种……接口。”
李顾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毫米。“这是一个有趣的假设，林博士。有证据支持吗？”
“目前只有间接证据。”林薇收回视线，重新戴上专业面具，“地质异常、无法解释的建筑特征、还有那些延续数千年的民间传说。把这些碎片放在一起，可以拼凑出一个可能性：红城之所以成为红城，不是偶然的地理选择，而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某个更大系统的一部分。”
回到实验室已是晚上七点。苏文还在等她，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晚餐。
“怎么样？”苏文急切地问。
林薇先检查了实验室的监控状态——理事会安装的新设备正在运行，但没有异常。她示意苏文靠近，然后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了一张红城地下结构图。
“看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七个标记点，“这些位置的能量读数，在过去一周内出现了三次同步脉冲，间隔正好七十二小时。就像……心跳。”
苏文倒吸一口气。“规律性活动？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它不是被动的遗迹，而是仍然活跃的系统。”林薇压低声音，“档案馆的发现证实了我的猜测：这些结构是故意建造的，具有特定功能。而功能之一，很可能是意识信号的收发。”
她调出从档案馆带回来的隐藏数据，将“龙脉纹”拓片与意识之海中的网络图案并列显示。相似性一目了然。
“五千年前，某个存在在这里建立了意识网络的物理接口。红城建成后的三千年里，人类无意中在这个接口上生活、建造、做梦。我们的集体意识逐建与这个古老系统产生共鸣，就像两个不同频率的振荡器，在长期接近后开始同步。”
苏文盯着屏幕，眼睛睁得大大的。“所以那些梦境……倒悬的红城……不是幻觉，而是我们集体潜意识通过这个接口‘看到’的系统另一面？”
“更准确地说，是接口本身的倒影。”林薇说，“物质世界的红城是正极，意识之海中的倒悬城市是负极。我们生活在两极之间，但大多数时候只能感知到其中一极。”
实验室陷入沉默。窗外，虚拟森林的夜景模式启动，“星空”在人工天幕上闪烁，过于规律，过于完美。
“理事会知道这些吗？”苏文最终问。
“知道一部分，但不愿意承认全部。”林薇关闭所有界面，“承认意味着接受一个事实：红城从来不属于人类，我们只是这里的租客。而房东……可能随时回来。”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停，带着寒意。
“那陈垣博士——”苏文犹豫着，“他四年前是不是发现了更多？”
林薇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培育池旁，现在已经空荡荡的池子像一口干涸的井。她想起陈垣光影最后的话：有些边界值得跨越，即使不能返回。
“陈垣可能找到了与‘房东’直接对话的方法。”她轻声说，“不是通过神经桥接这种间接方式，而是更根本的连接。而他付出的代价是……不再能回到我们这一边。”
苏文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空池前，像站在一个隐喻的悬崖边缘。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文问。
林薇转身，目光扫过实验室的每一台设备、每一个屏幕、每一份文件。这里是前沿，也是前线。理事会想要控制、限制、驯服未知，但有些东西无法被驯服，只能被理解，或者被毁灭。
“继续研究，但换个方向。”林薇说，“既然直接实验被禁止，我们就从历史中寻找答案。既然他们监视数据，我们就解读沉默——那些报告中没有写的，那些被删除的，那些只在民间传说中流传的。”
她走向控制台，调出一个新的研究计划模板。标题栏，她输入：“红城地脉记忆研究：地质异常与民间叙事的交叉分析”。完全合规，完全无害。
但在计划概述的最后一行，她加入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备注：
“本研究将特别关注‘界面现象’——即物质现实与意识感知之间的过渡区域特征。”
界面。阈限。门。
这三个词在她脑海中回响，像是来自意识之海的遥远呼应。地脉在深处搏动，古老系统在沉睡中翻身，等待钥匙持有者解开下一个谜题。
而在三百米下的黑暗中，某种东西感知到了她的决心。岩石中的石英晶体开始以特定频率共振，向深处传递着信息。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确认：
钥匙仍在转动。
门依然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