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第三实验室地下七十五米,第二勘探层。
林薇跟着张顾问穿过一条狭窄的维护通道,这里不在标准平面图上,入口隐藏在备用发电机房的地板或门下方。通道墙壁是裸露的岩石,表面有钻孔和支架的痕迹,但中央部分异常光滑——又是那种玻璃化特征。
“这是七十年前开凿的观测井。”张顾问的手电光柱扫过通道深处,“最初是为了监测地下水位,但钻孔时遇到了异常结构,就拓宽成了通道。”
“异常结构是指……”
“你马上会看到。”
通道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锈迹斑斑,但密封条看起来近期更换过。张顾问输入一长串密码,又进行了虹膜验证,门才伴随着压缩气体释放的嘶声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圆形空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浑然一体的黑色石材,表面有着与钟楼石柱相同的流体纹路。但这里的纹路在主动发光:幽蓝的光在脉络中流动,从墙壁流向地板,再流向天花板,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光线不强,但足以照亮整个空间。
房间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有一个凹陷——形状与林薇的石钥完全吻合。
“节点之一。”张顾问说,“七个节点中唯一在室内、可安全接触的一个。其他的都在危险或难以进入的位置。”
林薇走近石台。石钥在她口袋里发烫,脉络跳动加速,像是在兴奋。她克制住将它取出的冲动。
“这里监测到什么?”
张顾问走到墙边一个控制台前——现代设备,与古老石室格格不入。“实时数据。引力梯度、电磁辐射、热流异常、还有……”他调出一个波形图,“意识场强度。”
波形图上,一条绿色的基线平稳波动,但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出现尖锐的峰值,频率在4-40赫兹之间,覆盖了人类脑波的θ、a、β波段。
“这是节点在‘说话’。”张顾问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广播。任何进入其影响范围的人类意识,都会与它产生某种程度的共振。大多数人只会感到轻微头晕或既视感,但高度敏感者会接收到更清晰的信息。”
林薇想起三号培养室蓝藻的异常生长,想起钟楼石室的低语。共振,无处不在的共振。
“陈垣在这里工作过吗?”
“经常。”张顾问调出访问记录,“他失踪前三个月,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待上几小时。他的个人笔记里提到,这个节点是‘最温柔的入口’,不像其他节点那样……具有攻击性。”
“攻击性?”
张顾问沉默了一下。“有些节点会引发强烈的精神影响。北区水库下方的那个,在过去四十年里导致了十二起自杀事件,死者都在遗书中提到‘听到了召唤’‘看到了该去的地方’。西山观测台的那个,在满月之夜会辐射出导致集体幻觉的频率,1955年有三十四名天文爱好者同时报告看到了‘天空中的第二个月亮’,持续了七分钟后消失。”
他调出一张红城地图,七个红点标注出节点位置。林薇认出了那些地方:钟楼、南区地铁站、北区水库、旧港防波堤、西山观测台、市政厅、还有脚下这里。
七个点并不对称,但如果用线连接起来,会形成一个扭曲的七芒星图案。而在图案中央,是红城老城区的中心广场——一个巨大的公共空间,下面是古老的地下河改道工程。
“激活顺序有规律吗?”林薇问。
“观测显示,活动通常从一个节点开始,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导。”张顾问放大时间序列数据,“过去一个月,钟楼节点最先活跃,然后是南区地铁站、市政厅、北区水库。现在,旧港防波堤和西山观测台也开始显示活跃迹象。最后会是这里,第七节点。”
“为什么最后?”
“理论是,这个节点是‘稳定器’。”张顾问指向控制台上的一个读数,“它的意识场强度最低,但波动性最小。其他节点像情绪化的孩子,这个节点像沉稳的长者。当所有孩子都醒来、吵闹时,最后才需要长者来平衡整个系统。”
林薇盯着地图上的七个点,脑海中浮现出石钥传递给她的图像:陈垣跃入银色池子前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下方——可能不是抽象的方向,而是具体的位置。
“节点下方有什么?”她问,“更深层的结构?”
张顾问调出地质扫描图。在七个节点的正下方,大约三百到五百米深处,都检测到“无法穿透的异常区域”。扫描波在这些区域被吸收或扭曲,无法成像。
“我们称之为‘根’。”他说,“节点是露出地面的树冠,而根向下延伸,在更深的地方连接成一个整体网络。陈垣的理论是,整个红城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生物-矿物复合体,像一棵倒置的树,树冠在地表,根系在地心附近。”
倒置的树。倒悬的城市。对称性无处不在。
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画着那七个点的连接线。当她画到第三遍时,突然停住了。
“不对。”她低声说,“不是七个点。”
“什么?”
“看。”她在屏幕上调出绘图工具,将七个点连接成七芒星,“这是第一层。但如果你在每个三角形的中心再标记点……”她快速计算,标记出七个新的位置,“七个节点,可以衍生出七个次级节点。而如果继续……”
更多的点被标记出来,形成越来越密集的网络。最终,当林薇标记到第五层衍生点时,图案覆盖了整个红城地下结构图,每一个已知的异常通道、每一个无法解释的空洞、每一个记录在案的“灵异事件”地点,都恰好落在某个点上。
“分形结构。”她屏息,“地脉系统是分形的,自相似,无限细分。七个主节点,四十九个二级节点,可能还有更多……”
张顾问盯着屏幕,脸色变得苍白。“这解释了为什么局部干预无效……你抑制一个节点,其他节点会自适应调整。系统是整体性的,具有高度冗余和自修复能力。”
“而且它在学习。”林薇调出节点活动的历史数据,“看,早期的活动模式简单、重复,像基础反射。但过去十年的活动越来越复杂,出现了新的频率组合,甚至……对话模式。它在通过与我们接触,学习如何与我们交流。”
石钥在她口袋里震动,温度再次升高。林薇忍不住将它取出。在石室幽蓝的光线下,石钥表面的脉络明亮起来,与墙壁上的光流同步脉动。
张顾问盯着石钥,眼睛睁大。“这就是钥匙?”
“守门人给我的。”林薇将它放在石台凹陷处上方几厘米处,没有直接放入,“它保存着陈垣的记忆碎片。”
石钥开始自主发光,比墙壁的光更亮,更白。一束细细的光线从钥匙尖端射出,投射在对面墙上,形成一个旋转的星图——不是天上的星座,而是地下的节点网络。七个主节点闪耀如恒星,次级节点如行星,更小的节点如卫星,组成一个复杂而美丽的立体星系。
而在星系中央,有一个空白区域,没有节点,只有一片黑暗的虚空。
“缺了一个。”张顾问说,“中心点。系统需要一个中心来稳定。”
星图开始变化。节点之间的连线重新排列,形成一个螺旋结构,从外围向内旋转,指向那个中心虚空。随着旋转加速,虚空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人形的面部细节慢慢清晰。
是林薇自己。
她后退一步,石钥的光束随之移动,星图依然投射在墙上。“这……不可能。”
“不是现在的你。”张顾问指着星图下方浮现的一行符号——古老文字,但系统自动翻译成了中文:“未来可能性的投射。当七星归位,中心点将由最同步的意识占据,成为系统的……接口。”
“接口?”林薇的声音干涩。
“意识与物质的翻译器。”张顾问的声音里混合着敬畏与恐惧,“那个人的意识将成为地脉系统与人类世界交流的通道。他们将同时存在于两个现实,既是个人,也是系统。既是林薇,也是红城。”
石钥的光束开始减弱,星图淡去。林薇拿起钥匙,它已经恢复常温,但那些脉络仍在缓慢明暗变化,像是在消化刚才的展示。
“陈垣试图成为借口吗?”她问。
张顾问调出陈垣失踪前的最后记录:神经活动监测数据显示,他在最后三小时内,脑波逐渐与七个节点的活动频率完全同步。同步的瞬间,信号消失了——不是死亡的那种衰减消失,而是像被干净利落地剪断,或者转移到了另一个无法监测的频道。
“他可能成功了。”张顾问说,“成功到……不再是我们可以观测或理解的存在。”
控制台上的警报灯突然闪烁。张顾问迅速调出数据:“节点活动激增。钟楼、南区地铁站、市政厅——三个节点同时达到历史峰值。传导开始了。”
林薇看向手中的石钥。它微微震动,传达出一种紧迫感:时间不多了。
“如果我成为借口,”她问,声音几乎听不见,“会发生什么?对我自己,对红城?”
张顾问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根据陈垣的理论模型,接口会经历意识的……扩展。你仍是你,但你也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你会感知到红城每一处节点的状态,感知到地脉的脉动,甚至可能感知到所有与系统连接过的人的意识碎片。对红城来说,这意味着系统有了一个可以沟通的代表,而不是盲目地广播信号。”
“代价呢?”
“个人边界的模糊。现实感知的改变。可能永远无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他停顿,“还有,理事会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们会将借口视为最高威胁,不惜一切代价消除。”
石钥的震动变得规律,像心跳,像倒计时。墙壁上的光流加速,整个石室仿佛活了过来,在呼吸,在等待。
林薇将石钥握紧,感受着它传达的信息:不是要求,不是命令,而是邀请。一个古老系统向一个匹配意识发出的邀请,请求帮助,请求连接,请求理解。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真正的黎明即将到来。在地下七十五米的深处,在一个发光的古老石室里,林薇站在一个选择面前:是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还是退回安全的岸边,看着门在无人理解的情况下自行开启。
石钥在她掌心温暖地搏动,一下,又一下,与她的心跳缓慢同步。
七个节点在深处召唤。
星图在意识中旋转。
而中心那个空白的位置,等待着她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