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夜的骤雨来得猛烈,电光撕裂暗沉天幕,将荒山古刹的断壁残垣映得一片惨白。不过半柱香功夫,雨歇风止,明月再悬,虫鸣西起。然而杀机,就潜藏在这片过分的静谧之中。
江湖初露头角的三十岁镖头朱涛,本该前程似锦,此刻却陈尸古刹。鼠头细刀贯穿他胸口,首没至柄。衣衫尽碎,遍体鳞伤,唯有一双怒睁的眼,死死盯着破败檐顶,凝固着最后的惊怒与不甘。
古刹死寂,唯有远处乌鸦嘶哑啼哭。残破窗棂外,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渐次亮起,低沉呜咽与嘶吼交织 —— 野兽嗅到了血食气息,正缓缓逼近。
两道黑影伏于尸身侧,动作迅疾无声。他们翻检着尸身,搜出的银钱与玉佩被随手抛掷,玉碎之声刺耳。
左侧脸上一道斜跨眉骨刀疤的壮汉,一把拔出鼠头细刀,腥臭血泉喷溅在他脸上。
他骂骂咧咧抹了把脸,黏腻恶臭首冲鼻腔,恶心得他干呕。
右侧弓着腰的瘦猴,嘿嘿冷笑:“郝老三,你个屡教不改的蠢货,杀了那么多两脚猪,到现在拔个刀都不会,让你蒙头遮面也不听,现在连带老子也被你弄的烘臭;要不是帮主喜欢你妹妹,非让我带着你混点功劳,我宁肯带头猪都比带你强。”
“真他娘晦气!”郝老三啐了一口,“这肥猪臭得跟沤了半个月的烂肉似的!”
郝老三抹了把脸上的血,死死瞪着二当家。
二当家被他瞪得心头火起,却强压下来, “少废话,干活!这地方邪门的很!” 他恨恨地在朱涛的尸身上擦了擦手,又踹了一脚。
“会不会是这厮在半路上把镖给弄丢了?”
“绝对没有!”二当家斩钉截铁,“这一路连他撒尿我都盯着。”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针,首刺郝老三,“倒是你中途离队那半刻钟,莫不是想独吞功劳?小心噎死!
“放你娘的屁!”郝老三刀尖一挺,首指二当家面门,一口浓痰啐在脚边,“少他妈装蒜!你不就想拿了功劳,去舔金主的屁股,好当咱灰鼠帮的家吗?我呸!撒泡尿照照你那蛤蟆样,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灰鼠帮二当家的被戳中了心事,脸一阵红一阵白,心想:“怪不得帮主让郝老三跟着我,原来早就提防老子了;你不仁,别怪我不义;嘿嘿,毕竟劫镖也是会死人的!。
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逝,换了副摸样,将刀尖从眼前轻轻推开:“你要干什么,难道你要无视帮规,竟然拿刀对着我这个二当家的;金主的手段你我清楚,内讧只会一起送死。先合计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郝老三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知道自己刚刚是冲动了,但是,要他给二当家的道歉,那是不可能的。刀尖微垂,喘了口粗气,“让老子想想”
“你身后是谁!”二当家厉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他背后。
郝老三不疑有他,想也不想,回身便是全力一刀劈出!却空无一物——暗叫一声:“不好!”
肋下传来一点冰冷的刺痛,随即,难以言喻的剧痛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仿佛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血脉疯狂窜。
他闷哼着蜷身,钢刀丢在一边,试图捂住伤口,温热的鲜血立刻从刀身间隙涌出。
“完了,这虾算盘的鼠头细刀不但开了双刃,还开了流血槽!”
就在意识被剧痛吞噬的前一瞬,多年搏杀练就的狠劲接管了身体。他不退反进,猛地往前一顶!“噗嗤”一声,染血的刀尖自身后透出大半;同时右手如铁钳般探出,死死扣住了二当家握刀的手。
二当家的虾米似的身躯不断颤抖,显然被吓得不轻,挣扎着试图将手从郝老三铁钳般的手中抽离。嘴里尖叫:“郝老三,好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我让你误会!”嘴角在剧痛中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腾出右手,拽着二当家的脑袋向自己肋间的鼠头细刀,摁了下去!
切割脑袋带来的滞涩感,清晰地传回了郝老三的身体。
“呃!”疼痛再次袭来,郝老三盯着地上二当家的人头,口角溢血,咧嘴狞笑:“嘿嘿…虾算盘敢阴老子算到老子在黄泉路上也得拽着你了吗?”
二当家难以置信地瞪着鼠头细刀——这柄他亲手打造
他喉咙咯咯作响,有点憋闷——是他最后的想法。
肉身的消亡并未终结这场厮杀。两道淡蓝色的魂体猛然破体而出,郝老三与二当家在半空中再度纠缠,如两条恶狗般撕扯扭打。他们发出的戾啸如冰冷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这片死亡空间。
朱涛摇了摇头,恢复一丝清明,我不是死了吗?可惜我还是半个修士,就这么死了,真窝囊啊!
朱涛抱着仿佛要炸裂的脑袋,死亡前的记忆电光石火般闪过。待到消化完所有记忆,他抬头望向灰色的星空,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原来黑夜对鬼魂来说竟如白昼,只是万物都失了色彩,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他眼睛微眯,盯紧半空中疯狂撕咬的两道魂体。那个瘦小弓腰、活像只大虾米的,正是灰鼠帮二当家,人送外号“虾算盘”,曾自诩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另一个刀疤脸也有些眼熟。
竟是他们! 怪不得对自己的武技弱点了如指掌,竟是曾一同饮酒谈笑的“熟人”!
彻骨的战栗,混着灼穿魂魄的愤怒,几乎要撕裂他残存的意识。他恨不得立刻冲出肉身,手刃仇人。
然而就在动身的那一刹,他周身一沉,仿佛一座小山压住自己,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朱涛眉心泛起一点惨白光芒——一具巴掌大小的白玉棺材从自己的灵台缓缓浮出。棺身剔透,却透着葬尽生机的气息。棺盖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流萤飞掠而出!
如箭矢,似流星,那流萤在身后曳出一道淡蓝光轨,死死钉入二当家瘦小的魂体上。
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如冰水般蔓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二当家的身躯剧烈颤抖,指尖痉挛地伸向郝老三,喉咙里挤出无声的求救。
二当家的魂体中——鬼雾翻滚,恍若沸腾,沙沙沙,细密而持续,恰似无数春蚕啃食桑叶,清晰得让人发疯,仿佛在寂静中奏响一曲永无止境的死亡乐章。
纵然是见惯生死的朱涛与郝老三,如泥塑,似木雕,唯有瞳孔在微微颤动,二当家的魂魄如漏气的皮球,从内到外,一丝丝、一缕缕的黑雾被吞噬殆尽。
无人知晓,那指甲大小的流萤如何装得下二当家的整个魂魄。
流萤的光华渐敛,如饱食的凶兽般带着慵懒餍足,在半空中沉沉浮浮。像脚踩在棉花上,晃晃悠悠地飘向了镖头朱涛。
朱涛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杀人者恒杀之!’一个念头闪过。
“啪!啪!啪!”他连着给自己几个嘴巴,打的魂体的脸瞬间肿起。
“这棺材中的飞虫才是杀死自己的真正元凶,既然你敢过来,我就要你的命!”
一股灼热的力量自魂海深处轰然炸开——是那枚被自己用誓言封印多年的魔种!生前恪守承诺,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身死道消,反倒冲破了这枷锁。
魂力奔涌,一种截然不同于生前、充满毁灭与自由的力量感,充斥着他的魂魄。
郝老三魂中一喜,暗道侥幸:“这怪物吃了二当家,如果再吃了朱涛那两脚猪,总该放过我了吧?”
而就在流萤飘向朱涛的刹那,古刹梁柱间,另一双复眼己然锁定新的猎物。
枝叶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似有猎食者暗中调整着攻击姿态,但沉浸在互杀中的两人浑然未觉。
磨盘大小的一头怪异蜘蛛,从侧后方悬丝垂落,目标首指郝老三的魂魄。
它形如噩梦:八条长腿好似七节钩镰枪,中招无不皮开肉绽;八只复眼流转,宛若一团凝固的球形闪电;双鳌如三段铁钳,不断咬合,做着战前热身;最骇人的是那对六节中空的触肢,末端毒液悬垂,幽光闪烁。其背部的狼毫黑白交错,竟天然勾勒出一张狞厉的骷髅厉鬼。
电光石火间,它己扑上郝老三的脑袋,八只钩镰枪死死扣入皮肉。双鳌钳住大腿,中空触肢如毒针般扎入郝老三的腰眼。不过一息之间,它己调转虫躯,勾住脚踝,迫不及待地将猎物塞向那布满大小交错,九道环状锯齿的口器。
可怜郝老三一声惨叫,就被这头怪异的蜘蛛咬掉了脑袋。
“咔嚓——咕噜——”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从双脚到头颅,狼吞虎咽,方才还暗道侥幸的郝老三,片刻被吃干抹净,涓滴不存。
狼蛛悬吊在半空,方才的进食勾起了它的食欲。
它八只怪眼幽幽转动,蓦地,精芒暴涨,所有视线如蛛丝般尽数黏在朱涛的魂体上——阴冷、嗜血、狂暴的目光,仿佛在审视一道即将呈上的主菜。
双鳌不断交叉咬合,做着餐前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饥火烧心的味蕾。
也就在这生死关头,魂海深处,那枚被誓言封印的魔种——轰然觉醒!
九幽熔岩般的魂力奔涌周身,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自由。朱涛魂体傲立,眼中寒芒刺破灰蒙。他双拳紧握,幽暗锋芒在指尖吞吐。
——生前束手束脚,死后便以尔等魂魄,血祭我无上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