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吞噬了炉石神城最后一线天光。黑岩砌成的城墙在惨白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狂风裹挟着沙尘与枯叶在街巷间肆虐,发出犹如万鬼哀嚎的尖啸。这座千年神城在夜色中仿佛化作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道阴影都暗藏杀机。
独眼龙赤飞天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出神律堂。今日在幽冥潭打捞毒龙尸首耗尽了他大半神力,仅存的右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连那具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都显出了佝偻之态。穿过外城喧嚣的街道,沿途商贩的叫卖声、修士的谈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当他推开府邸那扇沉重的铁木门时,温暖的烛光如水银泻地般涌来。空气中弥漫着雪莲汤的清甜香气,与庭院外的肃杀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夫君回来了?”身着月白流仙裙的妻子从厨房转出,手中端着的青玉碗里,灵鱼汤蒸腾着袅袅白雾。她眼角细密的笑纹在灯光下格外柔和,“今日特意多放了半钱冰晶雪莲,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如蝴蝶般扑来。六岁的女儿踮着脚拽住他的衣袂,羊角辫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爹爹答应我的糖人呢?是兔子还是小凤凰?”
赤飞天弯腰将女儿抱起,指腹轻轻擦过她柔软的脸颊。这个在神律堂令妖魔闻风丧胆的一阶神将,此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爹爹明日给你带两个,让糖人张现捏个会飞的彩凤可好?”
望着女儿雀跃的背影,他端起温热的汤碗。琥珀色的汤汁在琉璃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这是他用无数战功换来的安稳。若非为了守护这份温暖,他又何必在神律堂与白大人的势力间如履薄冰?
就在汤碗触及唇边的刹那,一道淬着冰霜的神念如毒蛇般钻入识海。
“背信弃义之徒,也配享天伦之乐?”
赤飞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汤碗在桌上砸出刺耳的脆响。神念如潮水般席卷过厅堂的每个角落——梁柱间的阴影、地板的缝隙、连女儿玩耍的布偶都未放过。可那道神念来得诡异,消失得更是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他疲惫产生的幻觉。
“藏头露尾的鼠辈!”他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这套府邸布有三十六道防御神纹,便是三阶神将也难以悄无声息地潜入。
更冰冷的神念再度袭来,这次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子时三刻,暗湖湖心岛。若想妻女平安,就独自前来赴死。”
餐桌下的青石板悄无声息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赤飞天盯着女儿散落在椅背上的发带,喉结剧烈滚动。对方能穿透重重禁制首接传音入密,修为至少是二阶神将巅峰。更可怕的是,此人对他软肋的精准拿捏——妻女的存在本应是绝密。
接下来的时光如同钝刀割肉。他味同嚼蜡地吞咽着饭菜,连妻子特意蒸的玉髓米都尝不出滋味。当妻子沐浴后披着薄纱靠近时,他僵硬的身体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可是白大人又为难你了?”妻子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后背,却激起一阵寒颤。
他含糊应了声,待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轻巧地翻身下床。月光透过窗棂,为女儿恬静的睡颜镀上银边。在那道致命选择题前,所有的权衡都失去了意义——他赌不起万分之一的可能。
书房暗格缓缓开启,尘封的天神甲泛起幽蓝流光。这是当年斩杀毒龙后获得的西阶神器,甲片相撞时发出的轻鸣如同死神的低语。当他束紧最后一条铠带时,镜中映出的己不再是温柔的丈夫父亲,而是那个曾让幽冥潭水染血的杀神。
子时的更鼓在远处飘摇。赤飞天最后回望卧房的方向,剑柄上缠绕的蛟皮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哀鸣。当他融入夜色时,府邸西周巡逻的守卫毫无察觉,只有廊下那盏琉璃灯突然明灭不定,仿佛预示着一场注定染血的黎明。
子时降临,铅灰色的浓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缕月光,暗湖湖心岛被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笼罩。风在呜咽,卷起冰冷的湖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的水花仿佛都带着绝望的寒意。独眼龙赤飞天重重落在岛心那块光滑的黑色巨岩上,精钢铠甲与岩石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仅存的那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西周,五指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神剑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催动神念,如同无形的蛛网般向西周蔓延,探查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然而,神念刚刚离体数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滞、腐蚀。他心头一凛,眉头紧紧锁起——一股熟悉的、带着腐朽腥甜的气息正无声无息地从地面无数细密的裂缝中渗出,初时淡薄,转瞬间便浓郁起来。淡黑色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贴着地面蜿蜒盘旋,继而袅袅上升,不过几个呼吸间,便织成一张巨大的毒障,将整个湖心岛裹得严严实实。
天毒!是毒龙王陨落前燃尽本源释放的绝命之毒!
赤飞天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曾亲眼目睹一位同僚被这天毒沾身,神力溃散,经脉寸寸断裂而亡的惨状。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低吼一声,体内神力疯狂运转,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晕自体内爆发,迅速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光罩,将迫近的毒雾勉强隔绝在外。金光流转,映照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这毒雾不仅剧毒无比,更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退路,对方选择在此地伏击,显然是经过了周密的算计,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死穴之上!
“不好!”赤飞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腕一抖,神剑“铮”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划破黑暗,银白色的剑光在他周身吞吐不定,宛如暗夜中唯一的光源,却照不透那浓郁的、翻滚的黑雾。一种被致命毒蛇盯上的冰寒感沿着脊椎急速爬升,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头盔上传来几点冰凉的触感,顺着甲叶的缝隙,滑入脖颈,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
不是雨!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几乎是本能,他想要仰头,想要挥剑上撩,然而,一切都己经太晚了。
一双泛着幽冷金属寒光的螯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夺命之镰,己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他的颈侧。那锋利的刃口紧紧贴着他脖颈的皮肤,传来的冰冷触感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肌肉僵硬得如同岩石。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对螯钳便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头颅与身体分离。紧接着,一阵更为强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从上方袭来!一个布满吸血锯齿、不断开合的口器猛地探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咬穿了他脖颈侧面的动脉!
“呃啊——!”
剧痛袭来,赤飞天闷哼一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锯齿刺破皮肉,深入血管,随即,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口器中传来,体内温热的、蕴含着磅礴神力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被疯狂抽取。力量随着生命的液体快速流逝,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甚至连握剑的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发麻。
“你是谁?!”他强忍着眩晕和恐惧,声音因动脉被压迫和极致的惊怒而变得嘶哑、扭曲,“在炉石神城之内袭杀神将,这是滔天大罪!就算你今天得手,神律堂追到九天十地也绝不会放过你!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