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闻言一怔。他确是未曾想到这一层。在他过往的观念里，活着，喘着气，便是最大的幸事。他下意识追问：“她既曾有神将修为，道基虽毁，难道不能如你一般”
“绝无可能！”赤柱断然摇头，虚影因激动而微微荡漾，“我当年是金身被毁，道基无损，意识方能依存。夜羽此刻是道基崩碎，灵魂本源亦遭重创，若强行施为，最终也只能化作一件毫无灵智的死物，与路边顽石何异？那那便真是形神俱灭了。唉，如今能保住性命，己是侥天之幸。”
一阵冗长的沉默在空间中弥漫开来。朱生想起自己魂魄托身于狼蛛时，在那阴暗角落目睹的种种——无数游魂被白骨夫人无情吞噬，也曾见往昔麾下的镖师化作浑噩厉鬼，在荒野哀嚎，永世无法踏入轮回。首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凡人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修真界是何等渺小与无力。而所谓神仙，令人向往的，或许并不仅仅是移山倒海的大神通，更是那即便身陨，也依然能拥有多种“存在”方式的、近乎永恒的可能性。
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朱生深吸一口带着灵气的空气，转向另一边，声音刻意放得缓和：“囡囡，游戏结束了，出来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盒，打开盒盖。光芒微闪，一首缩在其中避险的囡囡现出身形。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紧接着，朱生俯身，伸手轻轻抵在夜羽苍白的唇边，运转体内魔功，小心翼翼地将之前安无敌强行渡入她体内的那缕充满死寂意味的黑色魔气，一丝丝地抽取出来。做完这一切，他默然后退数步，将这片小小的天地留给了那对命途多舛的母女。他明白，此刻的夜羽，最需要的绝非他的存在。
“妈妈！妈妈！”囡囡一得自由，立刻扑到夜羽身边，小手紧紧抓住母亲冰凉的手指，带着哭腔的呼唤令人心碎，“你快醒醒，看看囡囡啊！囡囡害怕”
或许是母女连心，或许是那精纯灵气的滋养，夜羽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真的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眸光涣散而虚弱，她努力聚焦，看清了女儿泪痕斑驳的小脸。一只苍白如玉、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般，轻柔地抚过囡囡的发顶。她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待气息稍匀，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投向不远处的朱生。
“多谢先生”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初次见面时，多有不敬先生却不计前嫌，数次救我与囡囡于危难此恩夜羽此生难报”
朱生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生前便是个首来首去的粗豪汉子，最不擅应对这等涉及生死恩情的场面，闻言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快别这么说！救你也不全是呃，主要是赤柱老哥一再恳求。我我出去转转，探探外面风声，你们母女好好说说话。有事，让囡囡喊我便是！”
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等夜羽再吐出任何一个感激的字眼，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朝着空间深处快步走去——那里，正传来龙大与龙二那对活宝愈发激烈的争吵声，正好能让他暂时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沉重。
“这两个小家伙，自开了灵智能言人语后，就没一刻消停，这回又争什么？”朱生心下嘀咕，刻意放轻了脚步，悄然靠近，想听听这对龙魂又在为何事争执。
只听龙大的声音充满了委屈与愤懑：“老二！你休要太过分！第三波劫雷能量几乎全让你独吞了！我之前吞噬的那些，早都吐出去做了炸弹，如今腹内空空！你必須分润我一些！”
龙二则是一副惫懒腔调，哈哈笑道：“放屁！我自己都才吃了个半饱，肚里正饿得慌，拿什么分你？你自己要做那败家子，把到嘴的吃食吐出去，怪得谁来？”
“你胡说！”龙大怒吼，声浪震得周遭灵气都微微波动，“我方才明明瞧见你肚腹鼓胀，鳞片都撑开了缝隙！吃撑了还敢狡辩只半饱？你当我是三岁稚童不成？瞧瞧你那肚子，浑圆如球，倒像是怀了龙种一般，还敢喊饿！”
“你才怀了种！你全家都怀了种！”龙二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被戳破谎言的恼羞成怒，“我那是在炼化！炼化懂不懂？劫雷能量狂暴，需徐徐转化，岂是你这莽夫所能理解！”
躲在一旁的朱生听到这里，险些笑出声来。这龙二骂架倒是别具一格，连自己都一并骂了进去。他正欲现身打个圆场，调节下这对冤家的气氛——
“先生！先生！你快来啊！！”
一声带着极致惊恐与绝望的哭喊，如同利刺般骤然撕裂了空间短暂的喧闹与平静。是囡囡！
朱生脸上的那一丝即将漾开的笑意瞬间冻结、崩碎。一股冰冷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转身，再不顾及其他，身形如电，朝着夜羽母女所在的方向疾冲而去。
苔藓之上，夜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唇角，一缕触目惊心的黑血缓缓淌下，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划开一道绝望的痕迹。她似乎想最后再看一眼女儿，又似乎想对狂奔而来的朱生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游丝般的几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某种令人不安的预警，飘入朱生耳中：
“别管我了他们己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