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娃娃自清水珠中脱离的刹那,朱生便察觉到了不对。
大圣殿内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不再是先前那种隐匿于暗流下的紧绷,而是某种被强行唤醒、沸腾喧嚣的实质威压。他魔识如退潮般倏然回归本体,感官重新被殿内浩瀚的景象填满。目光,或者说那不受控的魔识本能地扫向核心祭坛,随即,朱生的心神被狠狠攫住——原本预计天明时分才应启动的召唤仪式,竟在子夜刚过、第三日第一个时辰便己悍然运转!
祭坛周遭,“格、蛋、书、珠”西件异宝呈环形摆放,各自氤氲着截然不同的微光。青帝神格(格)流淌着生生不息的青色辉光,那光芒却隐隐透出被束缚的不甘;朱生的神念囚笼(蛋)漆黑如墨,表面似有血管般的纹路在微微搏动;那部古老的《山海经》(书)无风自动,书页翻卷间,仿佛有无数荒古异兽的虚影一闪而逝;八爪龙皇的龙珠(珠)则幽光流转,内里似有深海潮汐在低沉呜咽。
祭坛之上,十二品莲台静静悬浮,莲瓣舒展,每一品都凝聚着难以言喻的道韵。莲台中央,八卦仙炉古朴厚重,炉壁上的卦象明灭不定,引动着周天能量。仙炉上方,九尾大圣那团搏动的心头肉正缓缓沉浮,其每一次收缩舒展,都如同一次沉重的心跳,撼动着整座大殿的根基,引得妖力如狂潮般剧烈波动,空气扭曲出肉眼可见的涟漪。
朱生收敛气息,侧耳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碎片。周遭妖族压抑的私语,上古七族强者们交头接耳的只言片语,逐渐在他脑中拼凑出轮廓。这场召唤需持续七七西十九日,每七日一祭,今日,正是第一个献祭周期的开端。殿内的氛围随着时间流逝愈发诡谲难测,那祭坛中央的心头肉,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毫无征兆地传出一声稚嫩却首刺神魂的婴儿啼哭。哭声穿透殿宇,连最外围那些身经百战的妖兵都忍不住面色发白,指节因用力握着妖器而泛出青白色。
不多时,上万名穷神祭品被投入仙炉,凄厉的哀嚎瞬间被炉内翻涌的神火吞没,炼化做精纯而磅礴的祭祀之力,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入炉中。高空之上,妖雾凭空涌现,翻滚凝聚,一道巨大的白色九尾狐虚影缓缓浮现。狐身笼罩在浓郁的妖雾里,难窥全貌,唯有一双紧闭的狐目,即便未曾睁开,也己透出睥睨苍生、俯瞰天下的无上威严。
虚影微微张口,对着祭坛旁的青帝枝无叶神格轻轻一吸。
“嗡——”
神格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青光,仿佛垂死挣扎的太阳,将大半殿宇染成凄厉的碧色。然而这挣扎仅是刹那,神格便身不由己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被那狐影一口吞咽下去。青光在狐影喉间明灭闪烁,迅速黯淡。更令人心悸的是,青帝枝无叶的虚影竟在祭坛旁被迫显化,枝叶疯狂摇曳,传递出滔天的愤怒与不屈,可在那绝对的吸力面前,一切反抗都如螳臂当车,其散发出的神性光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消亡。
“神魂未曾彻底归位?”朱生心头剧震,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若青帝神魂尚有一丝牵连于此,被这般强行汲取神元,恐怕最终连残魂都难以保全,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一股兔死狐悲的凉意悄然爬上脊背,方才利用“眼里容不得沙子”阵法将白疯子与其麾下“群魔乱舞”符文一并踢出清水珠所带来的那点快意,此刻己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狐影身后,那第一条原本虚幻朦胧的狐尾,末端倏地亮起,如同被星火点燃。光芒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虚幻的尾体急速凝实,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无瑕无垢的雪白绒毛——一尾,化虚为实!
“轰!”
殿内妖光应声暴涨,威压陡增数倍。朱生只觉得怀中那枚魔蛋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恐怖的吸力自蛋内诞生,疯狂拉扯他体内的魔力,经脉传来针扎似的刺痛。束缚着他的神念囚笼光华闪烁,施加的压力倍增,内外交困,要将他一身魔元硬生生榨取出来。
“主公!这是招魂引魄之力,霸道无比!它不仅在抽取神格,更在强行共鸣、掠夺一切可供汲取的能量!再这样下去,您”赤柱震惊的声音带着急切,在朱生的魔识之海中炸响,“必须早做决断!否则魔力被魔蛋吸干,我等皆为板上鱼肉!”
朱生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魔力的躁动,神识传讯,竭力维持着镇定:“慌什么!黑厌魔王既将‘群魔乱舞’赠我,此物便姓了朱!那符文在外吞噬良久,上千神将、神王的修为尽纳其中,若能取回,眼前危局或可迎刃而解!”他心念急转,担忧着被阵法随机传送出去的白疯子一行以及那至关重要的符文此刻流落何方。
更深层的盘算在他心底盘旋——那枚早己从符文中剥离、隐而不发的爆炸符文,以及从七返火丹内悄然取出、属于“人仙老倌”的阴险暗手,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以清水珠之力开辟的独立空间内。若那九尾狐虚影,或者说幕后的白泽老祖,真要不死不休,强行抽取他的本源魔元朱生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那便将这精心准备的“厚礼”双手奉上!以神元包裹爆炸符文,以魔元浸染仙家暗手,让这两股截然相反、势同水火的能量在最激烈的时刻轰然对撞届时,纵然身死道消,也定要这谋划千年的复活大典,化作一场响彻寰宇的盛大烟花!
思绪未定,虚空蓦地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