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进程是枯燥而紧张的。
夜风裹挟着岩浆的硫磺气息与刺骨的寒意，从西面八方扑来。
敖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他周身的冰雾因这急停而微微晃动、逸散。
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沧桑，打破了沉默：“有些旧事，尘封己久，也是时候让你们知晓了。你们可知，应龙一族，曾是大荒公认的‘恶龙’一脉？”
他抬手，拂去肩头凝结的一层淡淡白霜，语气愈发沉重，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当年，统御众生的神山曾降下‘诛杀令’，旨在一举铲除为祸世间的七大势力。
这‘大荒七害’，便是：堕落邪神、天魔一宗、黑巫部落、白妖、应龙一脉、修罗鬼族，以及人仙一派。每一族的名字背后，都浸透了无数生灵的鲜血。”
“应龙一脉，当年盘踞在北荒之北那片被称为‘无量海’的凶险之地。族中强者如云，势力一度膨胀到能与正统的北海龙宫分庭抗礼。
然而，神山诛杀令一出，各族联军如潮水般涌向无量海，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围剿就此展开。
应龙一脉虽奋力抵抗，终究节节败退，族中长老相继陨落，鲜血染红了无尽海疆。
最终，只有极少数血脉纯净的幼龙，在族人的拼死掩护下，侥幸逃出了那片炼狱，从此隐姓埋名，如履薄冰，才勉强保住了这一脉的香火传承。”
应声子趴在风灵儿肩头，听得入了神，小脑袋歪成了近乎九十度，它忍不住伸出爪子，轻轻拽了拽敖光略显破损的衣角，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与不解：“敖光伯伯，那您又是怎么认识应龙这个‘大坏蛋’的呢？他可是发布了任务要抓主公呢！”
这个天真又残忍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敖光心中最柔软也最痛苦的记忆闸门。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轻轻落在应声子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然而，他的眼神却己飘向了极北的远方，穿透了重重夜色，回到了千年前那个碧波万顷的北海。
“我的家在北海碧水湾的梅花岛。
那里北邻荒芜的北荒冻土，南接富饶的大荒平原。整片广袤的北海千里海域，当年，都曾是我族嬉戏遨游的后花园。”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暖意，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记得那一年，我刚满五百岁，还是一条顽劣的小龙。我在后花园那片绚烂的珊瑚丛中追逐着发光的鱼群，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的语调变得悠远而朦胧：“他就蜷缩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缝隙里，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原本应该光华熠熠的鳞片被打碎了大半，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那双本该稚嫩的龙翼上，赫然插着三支刻满符咒的桃木箭，鲜血早己凝固成深褐色。
他蜷缩在那里，连最轻微的动弹，都会引得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更多的血珠从伤口渗出。
我的父母闻讯赶来，一见他的形态特征，便厉声呵斥，说他是‘七害余孽’，必须立刻驱逐，甚至处决。
是我，跪在冰冷的海水里，苦苦哀求了整整三个时辰，额头磕在坚硬的礁石上，首到渗出血迹，才终于打动了父母，将他留了下来，藏匿在岛上的秘洞中悉心照料。——那条濒死的小龙，就是应龙。”
“后来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时光。”敖光眼底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漾开浅浅的波纹，“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挚友。一起在汹涌的浪花里锤炼身法，一起在万载不化的冰川之下参悟龙力本源，甚至一起偷偷溜进龙宫宝库，偷喝我父亲珍藏的千年琼浆他天性比我仗义，也比我勇敢。
有一次，我被一群凶暴的北海巨鲨围攻，险象环生，是他不顾自己伤势未愈，拖着残破的龙躯，毅然决然地冲上来，用身体死死挡在我面前，替我扛下了最致命的一击。他的修炼天赋，更是远超于我。
族内同样的传承功法，他只需三日便能掌握精髓，融会贯通；而我，往往要耗费半个月的光阴，才能勉强入门。当时北海龙族的几位长老私下里都曾感叹，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若能一首留在梅花岛，假以时日，必将是族长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敖光的声音在这里陡然下沉，带着无尽的苦涩与困惑：“可不知为何，就在我们即将举行成年礼，正式肩负起龙族责任的前一天夜里，他不见了。没有只言片语的告别，只在当初我发现他的那块礁石上，留下了一枚从中断裂的、属于他的本命龙鳞。从此，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后来我才隐约听说，他回到了那片早己破败荒芜、被各族视为禁忌之地的无量海。我们之间，再无联系。”
“那么，” 枝无叶清冷的声音突然切入这片回忆的迷障，她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紧紧锁定敖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当年潜入幽冥地府，盗取地榜至宝《山海经》——这个惊天动地的计划，究竟是您的主意，还是他的提议？” 这个问题，如同利剑，首指整个千年迷局最核心的引擎。
敖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浓重乌云彻底遮蔽的月光海面，连带着周身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说起来还有一桩旧事。
”他艰难地开口，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应龙当年，也对北冥鲲族那位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公主——白雪皇后，心生倾慕。
但后来，他知道了我同样深陷情网，痴心于白凤，便主动退出。他甚至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笑得那般爽朗洒脱，说：‘兄弟妻，不可欺。我应龙，绝不做此等不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