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承瑾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沙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骨髓发凉的杀意：“立斩不赦，祸及亲族。”
“遵命！”所有人，包括那几位一品大员，都齐刷刷跪倒，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慕知柔是在一种沉重而钝痛的虚无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和小腹处一种陌生的、隐约的坠胀感。她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陌生的房梁，窗外隐约还有哀乐缥缈传来，却似乎遥远了许多。
“醒了？”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微微偏头，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慕容承瑾。他端着一只白玉药碗，碗中褐色的药汁冒着氤氲热气。
“我……”她想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仪式……”
“崔尚书在主持，后续仪程已做简化，你无需再露面。”慕容承瑾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先把药喝了。”
他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递到她唇边。
慕知柔没有力气反抗，顺从地咽下。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恶心，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似乎从胃部缓缓扩散开，奇异地安抚了腹中那隐隐的不适。
喝下半碗药，她有了些力气，靠在垫高的枕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兄长，”她看向慕容承瑾，眼中是未散的茫然与疲惫，“我到底……怎么了？” 她心中隐约有个可怕的猜测，却又不敢确信，更不愿在此时确信。
慕容承瑾放下药碗，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沉默长得让慕知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莫名地悬起来。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如铁：“柔儿，你怀孕了。陛下的孩子。”
慕知柔整个人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
怀孕？萧珩的孩子？
她的手猛地收紧，攥住了粗糙的孝服布料。
是了，月事……确实迟了许久。
连日来的巨变让她完全忽略了身体的变化。干呕、疲惫、情绪的剧烈起伏……原来，那不是单纯的悲痛所致。
萧珩的孩子。
在她永远失去他的时候，得知他的血脉在她的身体里延续。
这瞬间，巨大的悲恸、茫然的虚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触碰的希冀，还有排山倒海的孤独与无措，同时狠狠撞向她的心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崩溃的滂沱。她用手紧紧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气音从指缝溢出。
慕容承瑾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坐在那里，握住了她另一只冰凉颤抖的手，将温暖的力量传递过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她需要自己消化这足以撕裂灵魂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
慕知柔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眶红肿得骇人，可那双眸子深处，某种东西正在重新凝聚。悲痛依旧，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涣散。
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兄长，”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这孩子……是陛下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保住他。一定会。”
“我会在你身边。”慕容承瑾握紧她的手，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柔儿，从今日起，我带来的一万南疆精锐将接管京城九门及皇城部分防务。我会以国舅身份向朝廷请命，留驻大亓，直到你平安生产，新帝……或新帝能独立理事为止。”
慕知柔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朝野必会哗然。藩王领军入京，长驻中枢，纵是国舅，也难逃‘挟持幼主、觊觎神器’之谤。”
“谤言？”慕容承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戾气的弧度，“我慕容承瑾护的是我妹妹和她腹中的皇室正统！害死陛下的真凶还在西疆逍遥，朝中不知多少魑魅魍魉暗中窥伺。此刻讲什么避嫌？柔儿，你要记住，现在不是你顾全名声的时候，是你必须握住一切能握住的力量，活下去，让孩子活下去的时候！至于那些非议——”
他眼中寒光一闪：“自有为兄替你挡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诚虎压低的声音：“国舅爷，娘娘，国师张震、知枢密院事英国公张巍、礼部尚书崔文衍、户部尚书王延之等几位大人联袂求见，言有紧急要事，需即刻面禀皇后娘娘。”
慕容承瑾与慕知柔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国丧期间，这几位举足轻重的重臣不在灵前或处理紧急政务，却一同来见刚刚昏厥的皇后，事情绝不简单。
“请几位大人至偏厅稍候，本宫稍后便至。”慕知柔开口道，声音虽弱，却已恢复了属于皇后的镇定。
“你的身子——”慕容承瑾蹙眉。
“正因如此，才更要见。”慕知柔打断他，挣扎着要坐起，眼中那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在跳动，“我要让他们，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大亓皇帝的遗孀，大亓的皇后，慕容家的女儿，不会倒下。也不能倒下。”
在慕容承瑾的搀扶和宫女的帮助下，她换上了一身相对端庄的素白宫装，长发仔细绾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洗净泪痕的脸上薄施了一点掩饰憔悴的脂粉。
镜中人依旧苍白消瘦，可那双重新凝聚起光芒的眼睛，已与方才昏厥前那个沉浸在纯粹悲痛中的女子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是一个母亲，一个决心为了孩子而战斗的女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