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奔一脸淡定:“陛下,小事情,无需忧虑。”然后看了一眼荀彧,“文若,陛下给刘皇叔写的诏书,可曾写好?”
刘协接话:“写好了!是朕亲笔写的!就在这里!”
少年天子一个眼神,侍从将刘协面前桌案上的诏书双手捧着,递到贺奔面前。
贺奔看了一下,嘶……
果然……
字儿写的确实好看。
再看内容。
刘协直接在诏书中告诉刘备,他并没有让董承联络他人进京勤王,此乃董承自作主张。
放下诏书,贺奔一抬头,对上刘协期盼的眼神。
贺奔看的出来,陛下现在肯定是不想和曹操之间产生任何不愉快的,所以这封诏书里刘协还多加了一句“朕并没被曹操羞辱”之类的话,他急切的想让看到诏书的刘备相信,曹操没有做董贼的事情。
“陛下……”贺奔琢磨片刻后开口道,“我能先问一问董承,那是如何派人去联络刘皇叔的么?”
“当然!”刘协立马应下,然后对着门外喊,“让他给朕滚进来!”
不多时,董承低着头走了进来,刘协一个眼神甩过去,董承再度跪下:“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咳咳咳……”贺奔干咳了几声,董承台词说了一半儿,缓缓转头看向贺奔。
“董国丈,在下有个问题,不知道国丈可否为在下答疑解惑?”贺奔面带微笑的说道。
董承再度看向刘协,刘协脸一黑:“看朕做什么!贺爱卿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若有半句隐瞒……休怪朕不念及往日情面!”
董承朝着刘协的方向点了点头,再度慢慢转身看向贺奔,将自己安排家奴、假传密诏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
尤其是他威胁家奴,刘皇叔若不答应,便杀死家奴全家……
荀彧皱眉,这董承……唉。
贺奔点着头:“好好好,董国丈果然是聪明人,知道如何才能拿捏刘皇叔。这法子好。文若啊,这就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啊。”
荀彧点头,然后察觉不对劲儿。
你小子是不是当着陛下的面骂他老丈人是傻子了?
刘协急忙追问:“贺爱卿,朕这就将这道诏书送到刘皇叔处,安抚刘皇叔。还请贺爱卿与曹司空处说明情况,朕从未说过曹司空行董贼之事,也从未想过要与曹司空为敌。这一切,皆是董承自作主张!”
要说刘协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其实贺奔也能猜个大概。
你要问刘协有没有怀疑曹操要做第二个董卓?有。
要说刘协有没有跟别人(比如大聪明董承)说过这件事儿?也有。
要说刘协想不想从曹操手中夺回天子的权力?那肯定是想的。
可刘协很聪明,他知道他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现在的刘协,需要做的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所以,刘协会急于撇清关系,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董承这个“自作主张”的蠢货身上,以求自保,维持住眼下这来之不易、却也危机四伏的平衡。
这一点,贺奔也理解。
在这权力的旋涡中心,生存本就是第一要务。
“陛下。”贺奔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您的诏书,心意是好的,但此刻直接送给刘皇叔,恐怕适得其反。”
贺奔没有继续深究天子的那点小心思,而是将话题拉回了如何解决眼前困境的正题上。
刘协和荀彧都凝神静听,刘协追问:“为何?难道刘皇叔见到朕的诏书,还不肯相信么?”
荀彧知道贺奔所言何意,别出言解释道:“陛下,刘皇叔刚经历董国丈派去的信使死谏,情绪激荡。此刻在刘皇叔心中,董承编织的那个‘陛下蒙难、曹贼篡逆’的故事,已然先入为主。”
贺奔补充道:“若陛下此刻送去一封全然否认的诏书,在刘皇叔看来,非但不是澄清,反而是陛下受胁迫、不得己而为之的铁证。他非但不会退兵,反而可能加快行军,以求‘清君侧’、‘救陛下’。”
“啊?”
刘协也是聪明人,荀彧和贺奔把话摆在明面上,他也是一下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贺奔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面如死灰的董承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贺奔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此事因董国丈而起,那么……破局的关键,也在董国丈身上。”
董承猛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
刘协也是被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是要杀董承,用董承的人头来平息事端。
可真要杀董承,刘协还舍不得呢。
在长安落难的那段日子,董承陪在刘协身边,确实做到了忠心耿耿,尤其是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为了防止李傕、郭汜谋害陛下,董承更是带着人日夜守在刘协身边,真正的做到了“要伤陛下,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忠心,是真的忠心,一点假不掺。
愚蠢,也是真的愚蠢,一点脑子都没有。他根本猜不到刘协想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意图,反而是咋咋呼呼的要把这一切都点燃,都放在明面上让天下人看到。
在这个时代,这种愚蠢的忠臣,即便是刘协知道他有多愚蠢,也不会舍得杀的。
刘协试探着说道:“贺爱卿啊,董承……对朕确实忠心……”
“臣知道。”贺奔笑着回答,“不瞒陛下说,臣也喜欢忠义之人,普天之下,没有人不喜欢忠义之人。陛下放心,臣不会拿董国丈如何的,只是请董国丈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刘协追问。
“请董国丈亲自带一封信,去往刘皇叔军中,言明此事误会。这封信,臣来写。”贺奔面带微笑,“这就叫做……解铃还须系铃人。”
刘协马上答应下来,笔墨伺候。
贺奔提着毛笔,摊开绢帛,略微思索后开始书写。
“天子居于九重,龙体康健,饮食如常。”
“子民安居乐业,皇城内外,秩序井然。”
“无端流言四起,皆因小人构陷,切莫轻信。”
“恙起萧墙之内,实乃董承妄为,假传圣意。”
……
洋洋洒洒一大篇,贺奔写完之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把毛笔递给荀彧。
“文若乃正人君子,天下皆知,也请署上姓名,以增此信之信。”
荀彧接过笔,毫不犹豫地在贺奔的名字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只不过他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看了一眼贺奔写的这封信,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贺奔拿起信纸,吹干墨迹,却没有直接交给董承,而是双手呈给了刘协。
“陛下,请您过目,并用印。”
刘协仔细看了一遍,这封信中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既说明了事实,又全了刘备的颜面,更将过错完全归咎于董承。
于是他心中大定,点了点头,取出随身小印,郑重地盖在了信末。
贺奔这才将绢帛折叠好,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书囊,一边装信,一边看向董承。
“董国丈,你假传圣意、构陷曹司空,罪大莫及。念你对陛下一片忠心,再给你一个机会。”贺奔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装好了书信,然后站起来,走到董承跟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之前你派家奴去请刘皇叔,说皇叔不起兵,便杀那家奴全家。”
“现在我向陛下请旨,若皇叔不退兵,我便学你样子……”贺奔转而看向刘协,“请陛下暂且委屈一下国丈的家人,请他们去牢里住一段时间。”
荀彧面色大变:“疾之,不可无礼!”
刘协也被贺奔这突如其来的狠话吓了一跳,脸色微变。
贺奔却仿佛没听见荀彧的劝阻似的,依旧盯着董承,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董国丈,你觉得这个法子,是不是跟你学的?是不是也很‘聪明’?”
刘协沉默了片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不忍与为难。
他轻轻叹气,看向贺奔的目光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与恳求:“贺爱卿……朕知你一心为公,欲速平此事。董承罪孽深重,然其家小……唉,终究是无辜的。此举……未免太过……”
董承以为找到了救星,却不想刘协的话还没说完。
“然……”刘协话锋一转,语气变的沉重而无奈,“贺爱卿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值此非常之时,若因一人之过而致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朕……朕亦难辞其咎。”
他看向董承,眼神里充满了“痛惜”与“不得不为”的挣扎。
“董承,你既口口声声忠于朕,忠于大汉,如今便是你证明之时。你若能劝退刘皇叔,免去这场刀兵之灾,便是将功折罪,朕……或可法外施恩,保全你的家小。如若不然……”
“老臣……明白!老臣明白!”董承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定劝退刘皇叔!”
……
离开皇宫,荀彧同车送贺奔回家。
“疾之,你今日……唉。”荀彧欲言又止,“我知你也是为了尽快平息事端,但以家小相胁,终究非君子所为,有失朝廷体统。”
“没事儿,回头我就说是你的主意。”贺奔满不在乎的说道。
荀彧一瞪眼:“你……你这说的什么浑话?此事与我何干?明明是你……”
“还我诸葛孔明。”
贺奔面无表情看向荀彧,荀彧瞬间闭麦。
过了一会儿,荀彧突然想起那封信来。
贺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他总觉得这些文字看上去有些怪怪的。具体是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想什么呢?”贺奔看出荀彧有些走神,便出言问道。
“疾之,你那信写的……”荀彧皱着眉,“我总觉得有些怪异……”
“嗨,每句话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成了。”贺奔满不在乎的解释道,“连起来就是‘天子无恙,许都安宁,董承弄假,玄德请回’。刘备是聪明人,看到信中刻意这么写,说不定会猜到这是有人在暗示他,此信绝非陛下受到他人胁迫。”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荀令君的签名么。”
说到这里,贺奔得意地挑了挑眉:“他若信了,自然退兵,大家都省事儿。他若不信,或者装看不懂,那便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那我就请文远领兵挡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