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毛兮不敢再追问。
她甚至隐约感觉到,倘若自己拒绝,执意要离开炸天帮,或许不久便会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种感知让她脊背发凉。
对方明明没有丝毫恶意,却让她感到一种无法违逆的威压,那感觉极其怪异。
仿佛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灰袍人忽然又道:
“你并非杂灵根。
除了这灵潭,我也帮不了你太多。”
说着,袍袖微动,一个灵储袋飘向毛兮。
“里面的东西你且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拿去,不必客气。
就当是你留在此地静修的些许补偿。”
毛兮心头一喜,双手接过灵储袋,连忙将神识探入其中查看。
可看着看着,她心里那点期待,不由得一点点沉了下去。
以这位帮主展现的通天手段,以为这袋中至少也该有些惊世骇俗的宝物。
翻检半晌,里面不过是些品阶寻常的丹药、灵符、中下品灵石,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
东西种类倒是不少,堆积如山,可终究与她想象中的“补偿”相去甚远。
灰袍人似是看透了她心中那点失落,随意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不必挑了,都留着吧。”
“这怎么使得”
“收着便是。这些东西于我,更无用处。”
听他这么说,毛兮心中的失望顿时转为欣喜。
东西虽属寻常,可数量着实不少。
她郑重地将灵储袋收起。
两人一前一后,在灵潭边的青石上坐下。
沉默片刻,灰袍人忽然开口问道:
“你乃上品天资,若投个正经宗门,怎么也能混个内门弟子。
为何偏偏要归了炸天帮?
不知道他们都是杂灵根吗?”
毛兮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荡漾的潭水:
“此事说来是晚辈当年贪生怕死,又阴差阳错,最后便成了这炸天帮的‘鬼护法’”
听她又提起这称呼,灰袍人低笑了一声。
“时辰尚早,不妨与我细细说说。”
毛兮便从当年游历至帽儿山附近,与徐也等人爆发生死大战讲起。
最后逼得何自修自爆,又辗转各地隐姓埋名安身星砂域,再到后来被那姬无颜寻到踪迹,逼至绝境。
众人合力祭出大阵方才脱险,最终却又失散四方,历经波折才重新聚首
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这位神秘的帮主听得颇为入神,不时发出几声低叹,似惊叹,又似感慨。
待她讲完,灰袍人袖袍竟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
“当真是个个际遇非凡,气运缠身。”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喟叹,“不愧是道德宗这一代的麒麟子。只是可惜了”
“帮主,为何可惜?”毛兮不解。
“可惜我不能亲眼见见这三位‘麒麟子’”
“帮主若想见他们,大可亲往中州一趟。
待天衍榜定榜结束,不就能见到了?”
灰袍人只是摇头,并未解释。
良久的沉默在灵潭边弥漫。
水雾氤氲,映着两人静坐的身影。
忽然,灰袍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毛兮护法。”
毛兮心头一凛,知道必有要事交代,立刻正襟危坐。
“待九位天王醒来,你将我这几句话,转告他们。”
毛兮重重点头:“帮主请讲,晚辈必定一字不差带到。”
灰袍人望着潭中九道身影,一字一句道:
“草芥微末尘里埋,
身如尘埃亦心怀。
苍天欲坠风云起,
敢以凡躯拄地来。
不求岁岁长安稳,
但向寒宵绽火华。
一瞬流光耀万世,
此生何惧逝如沙。”
诗句沉缓,字字如石。
毛兮眉头微蹙,口中下意识地默念着其中几句,只觉得一股苍凉又激昂的意蕴在胸中盘旋。
正琢磨着,灰袍人轻笑一声:“快醒了。”
毛兮赶忙朝灵潭望去。
果然,潭水里灵气旋涡开始紊乱,其中两道身影,轻轻颤动起来。
她刚想赞叹帮主料事如神,可一回头,身侧青石上早已空空如也。
“帮主?!”
她急忙起身,目光急扫四周。
光秃的山岩,沉寂的灵潭,缭绕的雾气哪里还有那道灰色身影?
天地依旧运转如常,灵雾缓慢流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那道人影,都只是她生出的一场幻觉。
唯有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灵储袋,和脑海烙印着的八句诗,证明着——那位神秘的炸天帮之主,曾归来过。
光秃秃的帽儿山顶,空气一阵微不可察的扭曲,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
他现身之后,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盘膝坐了下来。
许久,山风将他宽大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似乎被这风声惊扰,终于从恍惚状态中挣脱,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始终低垂着的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写满困惑的面孔。
粗浓须白,眼睛圆瞪,正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看了很久,越看眼神越是慌乱。
最后忍不住挠了挠头皮,发出一声轻咦: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无人回应。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他娘的能给我个解释?!!”
此刻,若是徐也等人在场,定然会第一时间认出这张脸——道德宗,看门长老,汪德发!
汪德发像是被长袍惹恼,粗暴地一把将其狠狠摔在地上。
这件袍子,可是有年头了。
那是他数百年前第一次下山历练,为了装出神秘高人的风范,特意花了不少灵石定制的。
后来因调戏他宗女弟子,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他才恍然明白——帅不帅,压根不靠行头,全看拳头硬不硬。
自那以后,这件袍子就压了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谁知道,它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又穿在了身上?
“真他娘是活见鬼了!”
汪德发烦躁地嘀咕,“天玄护法的封禅大典马上就要开始,还等着我回去鸣鼓!
这下耽搁了,大长老还不得把我降为执事,受那大外甥管制?!”
他骂骂咧咧地将地上的灰袍胡乱卷起,准备塞回灵储袋,同时也想取出定位罗盘辨认一下方向。
手摸到腰间,却抓了个空。
汪德发动作瞬间僵住。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