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虽未就北狄求娶之事立刻表态,但宫中气氛依旧微妙。
太后似乎也有意让林焦焦多露面,正巧宫中荷花盛开,便由贤妃操办了一场小范围的赏荷宴,邀请了宗室女眷和几位适龄的贵女公子,林焦焦自然在列。
赏荷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水榭。林焦焦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纱裙,发间只簪一朵新鲜的玉簪花,清丽脱俗。
她一到场,便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永嘉郡主对她眨了眨眼,示意她过去坐。
陆昭烈早就眼巴巴地等着,见她来了立刻就要起身,被他母亲镇国公夫人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焦焦对陆昭烈无奈地笑了笑,走到永嘉身边坐下。
刚落座,就感觉到一道温润的视线,是谢瑾瑜。
他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袍,坐在不远处,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见她望来,对她温和颔首,风度无可挑剔。
可林焦焦总觉得他那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宫女们穿梭奉上茶点。
贤妃坐在主位,笑容温婉,说话滴水不漏,颇有几分协理六宫的气度。林焦焦想起萧染的要求,心中警惕,只安静喝茶,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行酒令助兴。轮到林焦焦时,要求以“荷”为题,即兴作一句诗。
这难不倒她,略一思索,便道:“风动青萍满池香,不染纤尘自在芳。”
诗句清新,意境也贴合她今日气质,引来几声赞好。6腰墈书王 哽欣最全贤妃也笑着点头:“林姑娘才思敏捷。”
谢瑾瑜抚掌笑道:“表妹好才情。不染纤尘,恰似表妹为人。”他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林焦廉却觉得有些刺耳。
果然,立刻有与谢瑾瑜交好的公子哥儿接话:“四殿下所言极是。林姑娘品性高洁,只是这自在芳姑娘如今住在宫中,太后娘娘疼爱,将来前程定然锦绣,怕是难‘自在’喽。”
这话意有所指,暗示她的婚事身不由己。
永嘉眉头一皱,想反驳,却被林焦焦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林焦焦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那说话的公子,唇角微扬,眼神却清凌凌的:“这位公子说笑了。
女子立世,无论是居于深宫,还是身处乡野,守得住本心,便是自在。与身处何地,又有何干系?”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直接将对方那点隐含的轻佻和试探挡了回去。
那公子被她看得有些讪讪,干笑两声,没再说话。
谢瑾瑜眸光微闪,笑着打圆场:“表妹见识不凡,孤受教了。”他举起酒杯,“孤敬表妹一杯。”
林焦焦端起面前的果露,虚敬一下,并未多饮。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望去,只见江浔带着两名侍卫,正沿池边巡视而过。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统领服饰,身姿挺拔,侧脸冷峻,与这宴席上的旖旎氛围格格不入。
经过水榭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进来,在林焦焦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脚步未停,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可林焦廉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陆昭烈也看到了江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又偷偷瞄了林焦焦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继续对付眼前的糕点。
谢瑾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状似无意地对贤妃道:“母妃,今日荷花甚美,儿臣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匹江南进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颜色正配这荷花,不若取来,赠与林表妹,也算应景。”
贤妃笑着应了:“瑾瑜有心了。林姑娘肌肤白皙,穿那颜色定然好看。”
这赏赐来得突然,且由四皇子提起,意义非比寻常。
众人看林焦焦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林焦廉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起身婉拒:
“贤妃娘娘,四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如此珍贵的料子,臣女年轻稚嫩,恐糟蹋了”
“诶,表妹何必推辞。”谢瑾瑜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一匹料子而已,表妹当得起。母妃,便这么定了吧。”
贤妃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稍后让人送到慈宁宫去。”
林焦焦无奈,只得谢恩。坐下时,感觉如芒在背。
宴席继续进行,但林焦焦已无心赏荷。
谢瑾瑜这突如其来的厚赠,分明是在众人面前彰显他与她的亲近,更是一种无形的标记和施压。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散场,林焦焦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出水榭,却被谢瑾瑜叫住。
“表妹留步。”
林焦焦转身,福了一礼:“四殿下有何吩咐?”
谢瑾瑜缓步走近,屏退了左右,只余两人站在一株垂柳下。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探究:“表妹似乎很怕收孤的礼物?”
“臣女不敢。”林焦廉垂眸,“只是无功不受禄。”
“怎会无功?”谢瑾瑜轻笑,“表妹在御前为永嘉解围,又聪慧机敏,屡次化解危局,帮了孤不少忙。
一匹料子,算不得什么。”
他这话,将她的行为归结为“帮他”,试图拉近关系。
林焦焦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恭敬:“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谢瑾瑜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表妹,你与江似乎走得颇近?
他虽是能臣,但终究身份有别,且性情冷硬,非良配。
表妹冰雪聪明,当知该如何选择。”
林焦焦心头一凛,抬起眼,直视着他:“四殿下多虑了。
江大人恪尽职守,护卫宫闱,臣女唯有感激。至于其他,臣女从未想过,亦不敢想。”
她这话,既撇清了她与江浔的关系,又暗指谢瑾瑜想得太多。
谢瑾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变得幽深:“是吗?那或许是孤误会了。
只是提醒表妹,这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看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表妹如今身份特殊,更应谨言慎行,依附该依附之人,方能平安喜乐。”
这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拉拢了。
林焦焦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四殿下,林姑娘,太后娘娘传林姑娘即刻回慈宁宫。”
是江浔!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几步开外,身姿笔挺,面色沉静,仿佛只是来传话。
谢瑾瑜脸上重新挂上温润的笑:“原来是江统领。既是皇祖母传召,表妹快去吧。”
林焦焦如蒙大赦,对谢瑾瑜福了一礼,又对江浔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走过江浔身边时,她似乎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别怕。”
那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惊悸。
她脚步未停,心里却莫名安定下来。
江浔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才转身,对上谢瑾瑜意味深长的目光。
两个男人,一个温润含笑,一个冷峻沉默,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
“江统领,真是尽职尽责。”谢瑾瑜意味深长地说。
“职责所在。”江浔语气平淡,抱拳一礼,“殿下若无事,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谢瑾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林焦焦消失的宫道,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眸底寒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