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极致的、吞噬万物的黑暗,如潮水般温柔地退去,最终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敛入顾盼指间的古戒。
世界,重新拥有了色彩与声音。
最后一缕劫云在天际线上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如同一柄锋利而温暖的剑,劈开了笼罩两界城数日的阴霾。光柱落在祭坛上,为每个人的发梢、睫毛、肩头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绒边。
城中死里逃生的修士们,呆呆地仰着头,任由那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有人甚至伸出手,仿佛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光明。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祭坛之上,顾盼缓缓睁开眼。
她体内的灵力依旧在疯狂攀升,那枚古戒在吞噬了整道天劫后,仿佛打了个饱嗝,反馈出的能量精纯得不可思议。元婴五层巅峰的壁垒早已被冲破,她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直逼元婴六层的门槛才缓缓停下。
经脉中奔腾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五感也变得无比敏锐,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城墙角落里,一只甲虫振动翅膀的声音。
但她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身边的人。
母亲顾云曦扶着她,脸色虽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那枚古戒的治愈之力抹去了她大部分的伤势。凌玄站在不远处,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与茫然。
最终,顾盼的视线落在了苏清怀里。
夜渊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狂傲与不羁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焦黑的血肉也在那股神秘的黑色能量下开始缓慢蠕动、愈合,只是那被雷劫之力贯穿的狰狞痕迹,依旧刺目。
顾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疼。
“你的那枚戒指……”凌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顾盼,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胃口不小。”
他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刚才发生的一切。天劫,天道意志的体现,被一枚戒指给……吃了?这已经超出了凌霄宗万年传承典籍里记载的所有常识。
顾盼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摩挲着那枚恢复了古朴模样的黑色古戒。戒指上传来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切感,以及一种深藏其中的、浩瀚如星海的古老意志。
娘亲……
她留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嗡——”
一声轻鸣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祭坛中心,那团原本因承受天劫而光芒不定的灵根之源,在此时彻底稳定了下来。它不再是狂暴的能量聚合体,而是化作了一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金色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与天地间的灵气脉络产生共鸣。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圈柔和的金色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光晕中,蕴含着最本源、最纯粹的生命与灵能。它没有雷劫的狂暴,没有魔气的森然,也没有任何属性的偏向,有的只是对万物生灵最原始的滋养与馈赠。
金色的光晕扩散开来,轻柔地拂过祭坛上的每一个人。
顾盼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体内因强行催动力量而留下的暗伤,正在被迅速抚平。顾云曦和凌玄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就连昏迷中的夜渊,眉心也舒展了些许,伤口愈合的速度陡然加快。
光晕并未停止,它穿透了祭坛的结界,如一场无声的春雨,洒落向两界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南,一名断了一臂的妖族修士,正为自己修为跌落而颓丧。当金光拂过他的断臂处时,他忽然感觉一阵奇痒,低头看去,只见血肉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生长。
城西,一名灵根受损、终生无望筑基的人族老者,正坐在自家门口,浑浊的眼睛望着放晴的天空。金光沐浴在他身上,他干涸多年的丹田,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气感。老者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眼中,滚落两行滚烫的泪水。
更多、更玄妙的变化,发生在每一个修士的体内。
“我的天……我的灵根!我的凡品土灵根……它……它变成黄品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不敢置信的尖叫,从人群中猛然炸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正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丹田,脸上表情狂喜得近乎扭曲。他资质平平,困在炼气三层整整五年,早已心灰意冷,这次来两界城也不过是想寻求一丝渺茫的机缘。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机缘会以这种方式降临!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也是!我的黄品火灵根……它……它的颜色更深了!品质提升了至少三成!”
“瓶颈!我卡了三十年的瓶颈……松动了!”
“这股力量……它在梳理我的经脉,在滋养我的灵根!”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喧嚣。
无数修士纷纷盘膝而坐,引导着这股从天而降的无上造化。一道道突破的灵光,在城中各处此起彼伏地亮起,如同夜空中次第绽放的烟火。
那些曾经因为灵根品质低下而备受歧视、修炼无望的修士,此刻感受最为真切。那道曾经束缚了他们一生的枷锁,正在被一股温柔而霸道的力量,一寸寸地敲碎。
这不是简单的灵气灌体,这是从根源上的优化与调整。是灵根之源在稳定后,开始履行它的职责——平衡三界灵根,为这片天地注入新的生机。
两界城内,一片欢腾。
无数道炽热、感激、敬畏的目光,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最终汇聚在了祭坛之上,那个独自站立的、纤细而孤高的身影上。
“是顾盼城主!”
“是她!是她为我们挡下了天劫!”
“她重塑了灵根之源,她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新的未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潮水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拜谢顾城主!”
“拜谢灵根之主!”
城墙上,街道上,广场上,数万修士,无论人、魔、妖,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朝着祭坛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发自肺腑的大礼。
那声浪汇聚在一起,甚至盖过了天空中的风声。
“灵根之主……”
顾盼听着这个称呼,心中五味杂陈。她看着城中那一张张因为喜悦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些冲天而起的突破灵光,看着这片因她而重获希望的大地。
她所做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缓缓走到夜渊身边,从苏清手中将他接过,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依旧滚烫,呼吸平稳有力,显然已无大碍。顾盼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将一缕散落的黑发拨到耳后。
这个男人,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第二道雷劫。
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将永远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低下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
顾云曦和凌玄走了过来,看着眼前这幅景象,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
“娘,”顾盼轻声开口,“接下来,恐怕还有很多事要做。”
顾云曦点点头,目光扫过城中欢腾的景象,眼神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凝重:“灵根之源的能量已经开始向三界扩散,两界城只是开始。这场波及整个三界的灵根调整,才刚刚拉开序幕。”
是啊,这只是开始。
顾盼的目光也望向远方,穿过两界城的城墙,仿佛看到了人界、魔界、妖界的亿万生灵。
这场由她掀起的变革,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身上背负的,将不再只是自己的仇恨与命运,而是这三界无数修士的希望。
庆典,在两界城内自发地举行起来。
修士们将窖藏的美酒拿出,将珍藏的灵果摆上,载歌载舞。不同种族之间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都消融了。他们有着共同的劫后余生,共同的受益,以及共同的、对祭坛上那个女子的敬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顾盼抱着夜渊,静静地坐在祭坛边缘,看着城中的欢闹。她的心,在经历了滔天的恨意、疯狂的战斗、极致的绝望与狂喜之后,也难得地迎来了一片宁静。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一片欢庆的人群时,视线忽然微微一凝。
在城东的一个角落,大部分修士都在举杯相庆,但有那么几个人,却并未参与其中。他们盘膝坐在地上,不仅没有突破的迹象,反而面色痛苦,双手死死地按着丹田,额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折磨。
他们的气息,非但没有增强,反而……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萎靡下去。
嗯?
顾盼眉头微蹙。
或许是功法出了岔子?或许是旧伤复发?
她没有太过在意,毕竟数万修士中,出现几个异类也属正常。
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怀中的夜渊身上,轻轻为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城中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将那角落里几个修士的痛苦呻吟,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