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顾云曦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因长时间专注而产生的沙哑,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城主府大殿内凝滞如铁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殿后那片堆积如山的古籍。
顾盼、凌玄,甚至连一直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夜渊,都倏然睁开了双眼,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背影。
顾云曦缓缓直起身,手中捧着一卷极为特殊的卷轴。那卷轴并非寻常的兽皮或玉简,通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银白色,质地细腻,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淌着月光般清冷而皎洁的光辉,仿佛是由月华织就而成。
她捧着卷轴,一步步走回殿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与方才焦急翻找的模样判若两人。
“娘?”顾盼迎了上去,看着母亲脸上那混杂着疲惫与狂喜的神情,一颗悬着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夜渊说对了。”顾云曦将银色卷轴在长案上缓缓展开,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上面一行行古朴而玄奥的符文,“问题的根源,确实在于那些修士曾经受过的创伤。”
凌玄和夜渊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卷轴之上。上面的文字并非当今三界通用的任何一种,更像是一种源自上古的图腾符号,每一个符号都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繁复而深奥。
“此卷名为《灵根补遗》,乃是上古丹宗一位大能的手札,专门记录各种灵根的疑难杂症。”顾云曦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开始解释卷轴上的内容,“手札中明确记载:灵根受损,其本源必留‘裂痕’。这裂痕平日里被修士自身灵力温养,看似愈合,实则如瓷器上的冲线,深藏于内。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寻常灵药可弥补其表,却难愈其里。”
她顿了顿,看向顾盼:“灵根之源的能量,至纯至浩,对于完好无损的灵根而言,是无上造化。但对于这些本源已有裂痕的灵根,这股力量就如洪水决堤,冲入一个本就脆弱的河道。它非但无法被吸收,反而会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痕,将整个灵根本源撑得支离破碎,最终导致精气流失,灵根枯萎。手札中,将此症,命名为——‘源损’。”
源损。
这个词一出,殿内众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凌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其中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原来如此是我等想得太简单了。只看到了机缘,却忽略了隐藏在机缘之下的凶险。如此说来,三界之内,凡是在过往岁月里灵根受过重创的修士,都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尽之言。
那将是一场波及整个三界的无声灾难。成千上万的修士,将在所有人的狂欢中,默默地走向衰败,沦为废人。
这个结果,太过沉重,也太过讽刺。
顾盼的指尖微微发凉。她费尽心力,九死一生,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她这个刚刚被万人叩拜的“灵根之主”,转眼就要变成一个造就无数废人的罪人?
压抑的气氛再次笼罩大殿,比之前更加沉闷。
“不。”
顾云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她指着卷轴的另一段文字,眼中有光芒在闪动:“这位上古大能既然能诊断出‘源损’,自然也找到了解决之法。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源损之症,病根在于本源裂痕,而非灵力多寡。故而,不可用猛药强补,当以柔法调理。”顾云曦一字一句地念出卷轴上的记载,“需炼制一种名为‘灵根滋养露’的奇药。此露不含霸道灵力,其性至柔,能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入灵根本源,修补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裂痕。待裂痕弥合,本源稳固之后,修士便可自行吸收灵根之源的能量,化险为夷,甚至更胜从前。”
灵根滋养露!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太好了!”苏清一直紧张地站在旁边,此刻终于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
凌玄的反应最快,他立刻追问:“那这滋养露,如何炼制?材料难寻吗?”
这也是顾盼最关心的问题。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并未完全消失,只是从一块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云,变成了一座清晰可见、需要攀登的高山。
她更喜欢后者。因为只要有路,她就一定能走过去。
“炼制之法,手札上有详细记载,不算太过繁复。”顾云曦的目光在卷轴上移动,眉头却在不经意间,再次缓缓蹙起。
殿内的气氛,随着她表情的变化,又一次变得微妙起来。
夜渊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顾盼身边,他没有看卷轴,只是看着顾盼紧绷的侧脸。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最终却只是将手落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支撑。
顾盼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但她没有回头。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母亲接下来的话语上。
顾云曦抬起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炼制‘灵根滋养露’,需要三味主药,缺一不可。这三味主药,并非寻常草木,手札上称之为——‘三界奇花’。”
三界奇花?
这个名头听起来就非同凡响。
顾云曦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女儿的脸上,声音沉重地继续说道:“第一味,名为‘灵心花’,生于人界极东之地的灵心谷,传说有灵鹿守护,能定心安神,弥合灵根之伤。”
“第二味,名为‘魔焰花’,生于魔界魔焰山的核心火脉之中,花开如焰,能以魔火淬炼灵根杂质,使其重焕生机。”
“至于第三味”顾云曦的视线转向了窗外,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望向了遥远的青丘,“名为‘九尾花’,乃是妖界九尾狐一族的圣物,只生长在青丘的灵脉汇聚之地,其花瓣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本源,是重塑灵根根基的关键。”
人界,灵心花。
魔界,魔焰花。
妖界,九尾花。
当这三个名字,以及它们各自所在的地点被念出来时,大殿内刚刚升腾起的一丝喜悦,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凉得彻骨。
凌玄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身为凌霄宗宗主,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说过这三种奇花。这恰恰说明了它们的珍稀与罕见。
“又是三界”苏清喃喃自语,小脸上写满了愁容。
每一次跨界,都意味着无尽的凶险与变数。而这一次,他们需要同时前往三个不同的界域,寻找三种一听就不好惹的奇花。
大殿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绝望不同。
绝望,是因为看不到路。而现在,路已经清晰地摆在了眼前,只是这条路崎岖、坎坷,布满了荆棘与挑战。
顾盼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决然。
她转过身,看向夜渊,又看向凌玄和母亲。
“既然找到了办法,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她的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驱散了殿内最后一丝迟疑,“人界的灵心花,我去。”
她的话音刚落,夜渊便接了下去,语气理所当然:“魔焰山,我熟。”
顾云曦看着女儿和夜渊,眼中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银色卷轴,柔声道:“妖界青丘那边,便交给我吧。我与狐帝白月有些渊源,由我去,最为合适。”
三路人马,三个目标,瞬间便定了下来。
没有推诿,没有迟疑,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凌玄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去人界协助顾盼,但看到顾盼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好。”他沉声开口,做出了最理智的安排,“两界城和凌霄宗,交给我坐镇。你们放心去,这里有我。”
一个全新的、艰巨无比的任务,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敲定。
顾盼点了点头,目光从夜渊坚定的脸上,滑到母亲温柔的眼眸中,最后落在了长案上那卷散发着月华的古老卷轴上。
灵根滋养露。
为了那七百三十一名灵根萎缩的修士,为了三界中可能存在的成千上万的“源损”者,也为了她“灵根之主”的名号。
这三朵花,她采定了。